三天后,林小阳接到了刘强的电话。
“林律师,”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了很多,“我想好了。我想见见他。”
“好。时间地点你定。”
“就今天下午吧,在我住的地方附近有个小公园,那里人少。四点,可以吗?”
“可以。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了。我想……单独见。”
下午三点五十,林小阳陪着王建国来到那个小公园。老人今天特意穿了一套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
“他……他会来吗?”王建国第无数次问。
“会的,他说了会来。”林小阳安抚道。
四点整,刘强出现了。他穿了一件干净的格子衬衫,牛仔裤洗得发白,手里什么也没拿。他走到公园的长椅旁,停下脚步,看着坐在长椅上的老人。
王建国也看到了他。老人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他盯着刘强,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灵魂里。
两个人隔着五米的距离对视。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小阳悄悄退到远处,给这对父子留下空间。
他看到王建国的嘴唇在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看到刘强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双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然后,王建国颤巍巍地举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耳后面。
刘强也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左耳后面的那颗红痣。
就是这个小小的动作,打破了所有的屏障。王建国的眼泪瞬间涌出来,他踉跄着往前走,伸出手,像是想触碰什么,又不敢。
刘强终于迈开脚步,快步走到老人面前。他比老人高半个头,低头看着这张布满皱纹、老泪纵横的脸。
“你……”王建国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成调,“你真的是……强强?”
刘强点头,眼泪也掉下来:“我耳朵后面……有颗痣。红色的。”
“对,对,红色的,像个小朱砂……”王建国泣不成声,“你小时候,我总喜欢摸那颗痣,说那是福痣,我的强强最有福气……”
他伸出手,颤抖着,轻轻碰了碰刘强耳后的那颗痣。然后,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他抱住了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儿子。
刘强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手,回抱了这个苍老的身躯。
林小阳远远看着,眼眶发热。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对相拥的父子,看向公园外车水马龙的街道。
二十三年的寻找,二十三年的等待,二十三年的思念,在这一刻,有了形状。
不知过了多久,林小阳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到王建国和刘强并肩走过来,两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但脸上都有笑容。
“林律师,”王建国握住林小阳的手,握得很紧,“谢谢你,谢谢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林小阳说,然后看向刘强,“你……”
“我还是叫刘强。”刘强平静地说,“王强是四岁以前的我,那个我已经不在了。但我愿意……愿意和他保持联系。”他看了一眼王建国,“爸……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王建国连连点头,眼泪又涌出来:“可以,可以!你叫我什么都可以!”
“爸,”刘强叫了一声,有些生涩,但很认真,“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这一切。但我保证,我会经常来看你。你……你愿意吗?”
“愿意,愿意!”王建国几乎是喊出来的,“你肯认我,我就知足了!我不求你回家,不求你改名字,什么都不求!你就……就偶尔来看看我,让我知道你好好的,就行!”
林小阳看着这对父子,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不是童话般的大团圆结局——没有抱头痛哭后的亲密无间,没有失而复得的完美幸福。有的只是两个被命运捉弄了二十三年的普通人,在废墟上小心翼翼地重建某种联系。
但这或许才是最真实的结局。破碎的东西,即使用最好的胶水粘合,裂痕也永远在那里。重要的不是假装裂痕不存在,而是学会在裂痕之上,继续行走。
那天下午,王建国和刘强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老人从布包里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王强小时候的玩具、照片、还有一缕用红绳系着的胎毛。刘强安静地听着父亲讲述那些他毫无记忆的往事,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太阳西斜时,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下周末一起吃顿饭。
送王建国回家的路上,老人一直握着那个铁盒子,脸上带着一种林小阳从未见过的光彩。
“林律师,”快到楼下时,王建国忽然说,“我这辈子,圆满了。”
林小阳停下车:“王伯伯……”
“真的,圆满了。”老人打断他,笑容里有泪光,“我知道,强强有他自己的生活,他不会回到我身边,不会像小时候那样依赖我。但我知道他在哪,知道他过得好不好,知道他还会叫我一声爸……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他解开安全带,郑重地向林小阳鞠了一躬:“谢谢你,林律师。谢谢你让我活着等到了这一天。”
林小阳赶紧下车扶住他:“别这样,王伯伯,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不是应该的。”王建国摇头,“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应该的。你选择帮我,是你的善心。这份善心,我会记一辈子。”
老人上楼了,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林小阳站在楼下,看着他房间的灯亮起,心里五味杂陈。
手机响了,是陈锋。
“怎么样?”
“见了面,认了亲。刘强愿意保持联系,但不会搬回去住。”林小阳简单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锋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王建国知道了儿子的下落,刘强也知道了自己的根在哪里。剩下的,交给时间吧。”
“嗯。”林小阳应了一声,忽然问,“陈队,你说,如果当年我被找到了,我会怎么选择?会认我的亲生母亲吗?”
陈锋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小阳,人生没有如果。你做出了你的选择,这就够了。”
挂断电话,林小阳抬头看向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但有一弯月牙挂在天边,清冷而明亮。
他想起周莉信里的那句话:我们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自己能做的事。
王建国等了二十三年,等到了一个拥抱。
刘强选择了接受真相,也接受不完美的现实。
而他自己,站在这里,看着这栋老旧的居民楼,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也许这就是救赎的样子——不是宏大叙事里的善恶有报,而是在无数个平凡的瞬间里,有人选择不放弃,有人选择面对,有人选择在裂痕中寻找微光。
林小阳发动车子,驶入夜色。明天还有工作,还有新的案子,还有更多等待被找到的孩子和父母。
路还很长。但至少,有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