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雨的效率比李瑾苏预想的更高。

当天傍晚，她就背着一大包药材再次来到柴房。除了李瑾苏点名要的那些补气血的基础药材，她还额外带来了一小瓶深褐色的药膏。

“这是‘生肌断续膏’，我从师父那里偷……借来的。”苏沐雨把药膏塞给李瑾苏时，眼神飘忽，“对外伤很有效，应该对你的经脉也有帮助。”

李瑾苏接过药膏，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里面有玉骨花和血参的成分，这不是普通弟子能接触到的。”

“我师父是药峰三长老啦。”苏沐雨吐了吐舌头，“平时对我可好了，我就说最近练功太猛伤了经脉，他就给了我这个。不过你省着点用，被发现的话我就惨了。”

“谢谢。”李瑾苏认真地说，“这份情，我记下了。”

苏沐雨摆摆手:“别说这些啦。你真的确定要去参加外门大比？陈枫那个人……很记仇的。我听说去年有个外门弟子顶撞了他，后来在擂台上被他打断了三条肋骨，养了半年才好。”

“我知道。”李瑾苏开始整理药材，“所以我才必须去。”

“为什么？”苏沐雨不解，“你可以等伤好了，想办法离开古山门啊。天下这么大，总有能治好你的地方。”

李瑾苏停下动作，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逃跑解决不了问题。”他轻声说，“李玄风在我体内种下灵印，不只是为了废了我。他在等，等我武脉彻底枯竭，然后……取走我的本源。”

苏沐雨倒吸一口凉气:“本源？你是说……他想用你的身体修炼邪功？”

“差不多。”李瑾苏没有细说灵印的真正作用——那是幽冥噬灵蛛的变种，不仅能吞噬武脉，还能温养宿主的生命本源，等到宿主油尽灯枯时，再被种印者完整吸收。

这种禁术，即使在六界也属于邪道中的邪道。

“所以我必须在他动手之前，变得比他更强。”李瑾苏眼中寒光闪烁，“而外门大比，是最好也是最快的途径。”

苏沐雨沉默了。她虽然单纯，但不傻。李瑾苏话中隐含的信息让她心惊，但也让她更坚定了帮忙的决心。

“那你打算怎么做？三天时间，就算有这些药材，你也很难恢复到能对抗陈枫的程度啊。”

李瑾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对后山禁地了解多少？”

“后山禁地？”苏沐雨脸色一变，“你问那个做什么？那里很危险的！”

“有多危险？”

“非常危险！”苏沐雨压低声音，“听说禁地里有一头守护了三百年的凶兽，凡是擅自闯入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连内门长老都不敢轻易进去。”

“但也有传言说，禁地里藏着古山门初代门主留下的机缘。”李瑾苏平静地说，“对吗？”

苏沐雨瞪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李瑾苏站起身，虽然动作还有些僵硬，但比之前好多了，“任何一个宗门，设立禁地通常只有两种原因:要么里面封印着危险的东西，要么藏着珍贵的传承。古山门不是魔道宗门，没必要封印凶兽三百年，所以很可能是后者。”

苏沐雨急了:“就算是传承，也要有命拿才行啊！那凶兽是真的，我听师父说过，当年有个凝气境后期的内门长老不信邪，硬闯禁地，结果三天后被人发现死在禁地边缘，浑身都是爪痕……”

“凝气境后期么。”李瑾苏点点头，“我知道了。”

“知道了你还——”

“我需要里面的‘血灵果’。”李瑾苏打断她，“只有血灵果蕴含的磅礴血气，才能在三天内补足我亏损的气血，让武脉重铸进度加快三倍。”

苏沐雨张了张嘴，最终颓然道:“你决定了？”

“嗯。”

“那我跟你一起去。”

李瑾苏转头看她，眼神古怪:“你去送死？”

“我……我可以帮上忙！”苏沐雨挺起胸膛，“我虽然修为不高，但懂药理啊。禁地里肯定有不少珍稀药材，我能分辨哪些有毒哪些没毒。而且……”

她声音小了下去:“而且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李瑾苏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沐雨脸颊开始发烫。

“不行。”他最终摇头，“太危险了。”

“可你一个人不是更危险吗？”

“我一个人，反而容易脱身。”李瑾苏语气坚定，“你跟着，我还要分心保护你。”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但苏沐雨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她只是个淬体四重的小药师，战斗力几乎为零。

“那……那你要怎么进去？禁地有阵法守护，还有弟子轮流看守。”

李瑾苏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画着简略的地图。

“这是……”苏沐雨凑近看。

“过去三天，我借除草的机会，把后山转了一遍。”李瑾苏指着地图上的一处，“这里，禁地西南角的阵法有一个薄弱点。每隔三天，子时三刻，月光照在那块阵眼石上时，阵法会出现三个呼吸的间隙。”

苏沐雨倒吸一口凉气:“你连这个都探查清楚了？”

“观察和计算而已。”李瑾苏收起地图，“所以，我一个人去，成功几率更大。”

苏沐雨咬着嘴唇，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那……那你把这个带上。”

布袋里是几颗淡黄色的丹药，散发着清新的药香。

“这是我炼制的‘敛息丹’，可以暂时收敛气息，只要不主动动用真气，凶兽就很难发现你。”她又掏出一个小瓷瓶，“这个是‘驱兽粉’，洒在身上，大多数低阶妖兽不敢靠近。虽然对禁地里的凶兽可能没用，但聊胜于无。”

李瑾苏接过丹药和瓷瓶，深深看了她一眼。

“我欠你很多。”

“那就活着回来还我。”苏沐雨眼圈微红，“三天后，我要在演武场看到你。”

子时，后山禁地边缘。

月光被厚重的云雾遮挡，山林间一片漆黑。禁地入口立着一块三丈高的石碑，上面刻着猩红的“禁”字，在夜色中隐隐发光。石碑周围，隐约可见淡淡的光幕流转——那是守护阵法。

两个守夜弟子坐在石碑不远处，昏昏欲睡。

“王师兄，你说这禁地里面到底有什么啊？”年轻些的弟子打了个哈欠，“咱们守了三年了，连只兔子都没见跑出来过。”

年长的王师兄眯着眼:“谁知道呢，反正宗门规定不能进，咱们守着就是了。”

“可是上次陈枫师兄不是进去了吗？我亲眼看见的。”

王师兄脸色一变，压低声音:“嘘！小声点！陈师兄那是……那是奉了长老的命令，进去探查阵法情况的！”

年轻弟子撇撇嘴，明显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两人身后十丈外的一棵古树上，李瑾苏像壁虎一样贴在树干背面，气息全无。

他吞下了苏沐雨给的敛息丹，又在身上撒了驱兽粉。此刻的他，在守夜弟子感知中就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还有半刻钟。”李瑾苏默默计算时间。

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当时针指向子时三刻的刹那，一缕月光恰好照在禁地西南角某块不起眼的青石上。

青石表面浮现出淡淡的符文，紧接着，周围的光幕微微波动了一下——很轻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李瑾苏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像一片落叶般从树上飘下，落地无声，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光幕波动处。三个呼吸的时间，他只用了两个呼吸就穿过光幕，消失在禁地深处。

进入禁地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化。

温度下降了至少十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植被也截然不同——外面是正常的山林树木，这里却长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植物:有散发荧光的蘑菇，有长着人脸图案的花朵，还有藤蔓如蛇般缓缓蠕动。

李瑾苏没有丝毫停留，按照记忆中的地图，向禁地深处潜行。

苏沐雨给的敛息丹效果很好，一路上遇到几头低阶妖兽，都没发现他。驱兽粉也起了作用，一些毒虫毒蛇远远就避开了。

但越往深处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越强烈。

“果然有守护兽。”李瑾苏心中了然，“而且灵智不低，已经发现我了，只是在观察。”

他加快速度，同时放开一丝神魄感知。

虽然神魄之力微弱，但本质极高，很快就在东北方向感应到一股浓郁的血气波动——那是血灵果成熟时特有的气息。

“三百年血灵果，应该有助我恢复到淬体七重。”李瑾苏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随即又凝重起来。

因为在那股血气波动旁边，还有一股更强大、更狂暴的气息。

守护兽，就在血灵果树下。

“只能硬闯了。”李瑾苏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阳炎花粉和几种刺激性药材的混合物。

这是他为守护兽准备的“礼物”。

绕过一片冒着气泡的沼泽，穿过长满尖刺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方圆百丈的空地，中心处有一株两人高的奇树。树干呈暗红色，枝叶稀疏，但每片叶子都如血玉般晶莹剔透。而在树梢顶端，挂着三颗拳头大小的果实，通体赤红，表面有金色纹路流转，散发出令人垂涎的香气。

血灵果！

但在果树下，趴卧着一头庞然大物。

那是一头形似狮子、却长着龙首的异兽。身长三丈，浑身覆盖着青黑色鳞片，尾巴如蝎尾般高高翘起，末端闪着幽蓝的毒光。它闭着眼睛，似乎在沉睡，但每一次呼吸都卷起小型的旋风。

“龙蝎狮。”李瑾苏认出这凶兽的来历，“幼年期就有凝气境实力，这头……至少活了五百年，堪比凝气境巅峰。”

麻烦了。

以他现在的状态，正面抗衡凝气境巅峰的凶兽，简直是找死。

但血灵果就在眼前。

李瑾苏目光扫视四周，忽然停在龙蝎狮身后不远处——那里有一个水潭，潭水漆黑如墨，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毒龙潭？”他心中一动，“龙蝎狮喜食毒物，以毒淬炼鳞甲。这毒龙潭对它来说是修炼宝地，但……”

他想起前世在幽冥界见过的一种毒物:蚀骨毒蟾。这种毒蟾的分泌物，对大多数毒物都有极强的刺激作用，会让它们短暂陷入狂暴状态。

而巧的是，刚才来的路上，他看见了几只蚀骨毒蟾。

计划在脑海中迅速成型。

李瑾苏悄然后退，回到那片长满荧光蘑菇的区域。蚀骨毒蟾就栖息在这里，它们以蘑菇散发出的孢子为食。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这是从药园“借”来的，原本用来装丹药。然后用树枝夹起一只拳头大小的蚀骨毒蟾，挤出它背上的毒腺分泌物，装进玉瓶。

重复三次，装了半瓶。

“应该够了。”

他返回空地边缘，计算好风向和距离，将玉瓶用力扔向毒龙潭。

玉瓶在空中划出弧线，“噗通”一声落入潭水。

三息。

五息。

十息。

就在李瑾苏以为计划失败时，毒龙潭突然“咕嘟咕嘟”沸腾起来！黑色的潭水翻滚冒泡，一股刺鼻的黄绿色气体从水面升腾而起，被风吹向龙蝎狮。

沉睡中的龙蝎狮猛地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暗金色的竖瞳，充满了暴戾和愤怒。它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激怒了，仰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然后疯狂地扑向毒龙潭，用爪子猛拍水面，似乎想把那个打扰它修炼的东西揪出来。

机会！

李瑾苏如离弦之箭般冲向血灵果树。

他的速度提升到极致，胸口尚未完全愈合的武脉传来阵阵刺痛，但此刻顾不上了。十丈，五丈，三丈——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果树时，异变突生！

龙蝎狮突然停止拍打水面，转头看向他！那双竖瞳里没有愤怒，只有戏谑和嘲讽。

上当了！

这头畜生灵智极高，刚才的暴怒全是伪装！

“吼——！”

真正的攻击来了。

龙蝎狮尾巴一甩，尾钩如闪电般刺向李瑾苏。幽蓝的毒光在钩尖闪烁，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躲不开了！

李瑾苏瞳孔骤缩，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最正确的选择——不退反进，猛地扑向果树，同时伸手抓向最近的一颗血灵果。

“嗤！”

尾钩擦着他的后背划过，衣衫瞬间破碎，皮肤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剧毒侵入体内，但诡异的是，毒液遇到他体内残留的灵印毒素时，竟然互相抵消了大半！

“以毒攻毒？”李瑾苏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但动作不停，已经将那颗血灵果摘了下来。

“吼！”

龙蝎狮彻底暴怒，巨大的身躯腾空而起，张开血盆大口咬向李瑾苏。这一口若是咬实，十个李瑾苏也得当场毙命。

危急关头，李瑾苏做了一件让龙蝎狮意想不到的事——

他把刚到手的血灵果，用力扔向龙蝎狮张开的嘴巴！

龙蝎狮下意识闭嘴接住，然后愣住了。

它守护了三百年的血灵果，就这么被扔回给自己？

趁它愣神的瞬间，李瑾苏再次出手，不是摘第二颗果实，而是从怀中掏出那包阳炎花粉混合物，全部撒向龙蝎狮的眼睛！

“吼——！”

龙蝎狮发出痛苦的嚎叫。阳炎花粉的灼热刺激加上其他药材的毒性，让它暂时失去了视觉。

就是现在！

李瑾苏飞身跃起，这次摘下了第二颗血灵果，然后毫不停留，转身就跑。

他不敢摘第三颗——再贪心的话，等龙蝎狮恢复视力，他必死无疑。

身后传来龙蝎狮疯狂的咆哮和树木倒塌的声音。李瑾苏不顾一切地冲向禁地边缘，胸口伤口不断渗血，武脉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不能停。

三个呼吸。

只要再撑三个呼吸，就能冲出禁地！

两個呼吸！

一个呼吸！

就在他即将穿过光幕的刹那，身后传来破空声——龙蝎狮的尾钩再次袭来！

李瑾苏咬牙，将全部力量灌注双腿，猛地向前一跃。

“噗！”

尾钩刺穿了他的左肩，带着他整个人飞出了禁地，重重摔在石碑外的草地上。

月光下，两个守夜弟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突然从禁地里飞出来、浑身是血的人。

李瑾苏艰难地抬起头，看着手中紧握的两颗血灵果，咧嘴笑了。

“拿到了。”

然后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夜闯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