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分局禁毒大队的灯还亮着一盏,在夏末的夜色里,像枚落了烟火气的星星。
秦榆推开玻璃门时,鞋底蹭过地面的声响在空荡走廊里轻轻荡开,办公区格子间大多暗着,唯有最里侧大队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暖黄灯光漫出来,混着淡淡的大叶茶香,是彭含章惯喝的茶,不贵又解乏。
她拎着公文包走过去,指尖刚碰到门板,门就被从里面拉开。
彭含章站在门后,警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件深蓝色短袖执勤服,袖口挽到小臂,指关节处是常年握枪、翻案卷磨出的茧。
他头发略显凌乱,眉峰攒着掩不住的疲惫,手里端着个掉了圈瓷的搪瓷缸,见是她,皱着的眉头稍有舒展,语气随和:“回来了?雨停了吗?淋湿没?”
“没事,有人借了我一把伞。”
秦榆抬手要把公文包往桌上放,彭含章已经顺手接了过去,放在在柜子一角,又从抽屉里抽了包纸巾递过来:“擦擦脸。”
“笔录都收好了,没淋湿。”
彭含章“嗯”了一声,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递给她,“走,去老地方垫两口,老板炖了排骨汤。”
秦榆跟着他走出分局,夜色早浸满了整条街,路灯昏黄,两人的影子挨得近,被拉得老长。夏末的晚风裹着雨后的湿意,混着路边老槐树的淡香,吹散了一身跑外勤的疲惫。
秦榆想起高一那年夏天,龙湾村附近码头突发禁毒抓捕行动。刘天飞偷偷跑去看热闹,竟误打误撞闯进了包围圈。
她放心不下,顺着海岸线一路找,没见着刘天飞的人影,反倒撞上了慌不择路的毒贩。冰凉的枪口抵在头上,她浑身僵住,耳边警笛、呵斥声乱作一团,却死死咬着牙没哭。
就在绝望之际,一颗子弹划过秦榆耳边,直直的嵌入毒贩内心。年轻的警察脸上沾着灰,眼神锐利,看向她时却松了几分,只沉声道:“没事吧?”
那是二十六岁的彭含章。没有多余寒暄,他安顿好她,转身便扎进了纷乱的抓捕现场。秦榆没来得及问名字,只记着那个挺拔可靠的背影,那双锐利却不冰冷的眼睛。后来从麦洪超口中隐约得知,那天行动的是分局禁毒大队的人,可她再也没见过他。
“发什么呆?汤要凉了。”彭含章的声音打断了秦榆的思绪,两人已坐在街角的小馆里,桌上摆着两碗面、一碗排骨汤,还有一盘清炒青菜。
老板是老熟人,笑着招呼:“彭队,小秦,特意给你们留了几块炖得烂的排骨。”
“谢谢老板。”彭含章笑了笑,拿起勺子给她舀了块排骨放进碗里:“多吃点,下午跑了一下午外勤,耗体力。你们年轻人就该多补补。”
“师父你才三十三,警察最好的年龄,有经验,有体力,有活力。”
“行了,你个小马屁精。”彭含章笑着把碗推到她跟前,“全世界就你觉得我最好。”
秦榆接过碗,低头喝了口汤,温热的汤汁滑进喉咙,浑身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她轻声说:“我师父就是全世界最好的警察,永远都是。
“今天走访的怎么样?”彭含章问。
“比想象中顺利。”秦榆应声。
“嗯,”彭含章点头,叮嘱道,“回去别熬太晚,线索明天一早我们一起过一遍,不急。”
“好。”
两人没再多话,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饭。彭含章结了账,起身顺手把外套给她披上,又扯了扯衣领:“裹严实点,别感冒了。”
走出小馆,夜色更浓了,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彭含章走在她身侧,刻意放慢了脚步,跟她保持着一样的节奏。
秦榆低头看着影子,和当年那个救她于危难之中的身影渐渐重合。叶天佑和麦洪超是成长路上的指引,而彭含章,是她的英雄,过去是,现在也是。
到了宿舍楼下,彭含章停下脚步,叮嘱道:“上去吧,锁好门,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不关机,有事给我打电话。”
秦榆把身上的外套脱给他:“师父,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别又熬夜看案卷了。”
彭含章点点头,看着她走进楼道,直到楼道里的灯亮了,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车。秦榆站在楼梯口,望着他的车消失在夜色里,转身上楼。
宿舍的灯亮了,她坐在书桌前,窗外夜色沉静,室内灯光温暖。夜色渐深,秦榆的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藏着无人言说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