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毒大队的办公室比市局支队那间更显局促。三张拼在一起的旧木桌占去大半空间，墙上挂的不是市局那种带磁吸的现代化线索板，而是一块墨绿色老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行潦草的电话号码和代号。唯一的窗户半开着，飘进楼下早餐摊的油烟味。
彭含章背对门站在黑板前，指尖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穿着便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夹克，肩膀处微微隆起，是常年穿防弹衣留下的痕迹。听到敲门声，他头也没回：“进。”
严明推门进来，第一眼先扫视屋内。他的目光在那块黑板上停留片刻，上面用红色粉笔圈出的几个地名被反复描画过。“彭大，精神不错。”
彭含章这才转身，迅速将烟按灭在窗台的铁皮罐头盒里。
罐头盒里已经堆了十几个烟头。“严局。”他扯出个笑容，“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打个电话叫我过去就行。”
“省厅组织的警校大比武，下周。”严明开门见山，拉了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裁判名单有我。你跟我去。”
彭含章怔了一下。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那张桌子比其他人的都旧，桌腿用铁片加固过，没有立刻坐下。“严局，这不合规矩吧？我就是个分局大队长，这种场合……”
“规矩是人定的。”严明打断他，目光如炬，“我看中的是你办过的案子，你带的队伍。去年‘11·03’跨省运毒案，你们大队截获的那批货，主犯到现在还在追捕，但证据链钉死了三个中间人。案卷我看了，扎实。”
彭含章没说话，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他双手撑在桌沿，指尖因为用力微微发白。“严局，不是我不识抬举。‘老狗’那条线盯了三个月，这两天可能要动。我走了，兄弟们心里没底。”
“那就推荐个人。”严明的语气不容商量，“必须是你们大队最好的苗子。我带他去见见世面，也让上面看看，我们汉洲分局不只有老黄牛，也有能亮出去的刀。”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楼下传来早高峰的喧嚣，摩托车的喇叭声格外刺耳。
彭含章直起身，目光投向办公室最里面那张靠窗的桌子。一个年轻女警背对他们坐着，正对着阳光举起一个透明证物袋，仔细观察里面的颗粒物。她的动作很稳，阳光照在她侧脸，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秦榆。”彭含章说，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很。
严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去年分来的警校优秀毕业生？我记得，龙湾村的。”
“是她。”彭含章绕过桌子，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上个月协助刑侦做的那个娱乐场所有人暴毙的案子，表面看是醉酒猝死。她做毒物筛查时，从死者鼻腔黏膜提取到极微量的氯胺酮残留，反向追出个小型迷奸团伙。报告在这里，结论部分被省厅禁毒总队的简报引用了。”
严明接过报告，快速翻阅。纸张很干净，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配图是显微镜下的组织切片和色谱分析图，标注一丝不苟。
“她才从警不到两年。”严明合上报告。
“有些东西不看年头。”彭含章走回窗边，重新点了支烟，这次没抽，只是夹在指间，“看案子。她看案子的角度……不一样。沉得下心，也敢下结论。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烟雾模糊了他的侧脸，“她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
这话里有话。严明听出来了，但他没问，只是把报告放回桌上。“行，就她。下周一早上七点，市局门口，别迟到。”
“严局。”彭含章叫住他，“秦榆……是个好苗子。她需要机会，但不需要特殊照顾。您公正对她，就是最好的提携。”
严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彭含章，你自己呢？就不需要机会？”
彭含章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年轻人特有的、混杂着傲气和无奈的东西。“我？我先把‘老狗’咬了再说。”
等严明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彭含章才走到秦榆桌边。她刚刚完成观察，正在本子上记录，字迹小而密。
“师父。”秦榆没抬头，笔也没停。
“下周一，跟严副局长回你母校，警校大比武。以他助手身份去，协助裁判工作。见识一下各路的尖子，也让人家见识一下你。”彭含章说，语气平常得像在布置日常勤务，“你手头‘老狗’线那个娱乐场所的监控分析，下午五点前交给副队。”
秦榆的笔尖停住了。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瞬间的茫然，随即被更深的疑惑取代。“师父，下周不是要收网……”
“有我。”彭含章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摞卷宗，“让严局看到你的能力，比你在这个小办公室里看一百遍监控有用。”
秦榆沉默。她看着彭含章，这个刚三十出头的男人，因为这个案子，眉心已经拧出了川字。分局禁毒大队长的位置，是他用十三年时间、身上四处伤疤换来的。她见过他在医院缝针时咬着纱布不吭声的样子，也见过他对着缴获的毒品默默抽烟的背影。她知道他有多拼，也知道这个位置离市局支队还有多远。
“师父，”秦榆放下笔，声音很轻，“我就想跟着你，你去哪里，我去哪里，升不升职没那么要紧。”
彭含章看着她，想起她刚分来时的样子，警服穿得笔挺，眼神里有毕业生特有的、没被现实打磨过的光亮。
“金金，”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些，人都是会变的。今天你觉得跟着我好，明天呢？五年后，十年后呢？”
他转身看向墙上悬挂的警徽，声音低沉下去，“你要追随的，不该是我这个人，是这身衣服代表的东西。你要遵守的，也不是我彭含章说过的话，是你自己站在警徽下发过的誓。”
“那您呢？”秦榆问，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憋了很久，今天终于问出口，“您会变吗？如果有一天，您有机会往上走……”
彭含章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楼下早餐摊的老板娘正在收摊，动作麻利。远处是汉洲老城区的灰色屋顶，更远处，新开发区的高楼像笋一样冒出来。
“我今年三十三。”他忽然说，像在自言自语，“二十岁从警，见过的脏东西不少，也送走过兄弟。”他转回头，看着秦榆，“我不敢说我永远不变。我只能说，现在的我，和十三年前的彭含章是一样的。”
“师父，可我觉得你不会变。”秦榆笑着推开彭含章微蹙的眉心，“你是全世界最好的警察，过去是，现在是，永远都是。警服很重要，誓词很重要，你也很重要。”
“你个小丫头。”彭含章被秦榆哄得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秦榆的肩膀。那手掌很厚，带着常年握枪和训练留下的茧。“多看，多听，少说。但该说话的时候，别怂。”
“好的师父，”秦榆笑着应下，她又想起了什么般抓住彭含章的手腕，“师父，戒烟吧，对身体不好。”
彭含章看向烟灰缸，顿了一下，把口袋里剩下的半袋烟扔在秦榆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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