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晚柠喝完整碗小米米汤,身体里的气力恢复了些许,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衣服,指尖触到的布料又硬又糙,还带着一股难以散去的霉味与药味。
这身粗布衣裳,是被王婆子买去后强行换上的,从深山泥地里打滚,到被开水烫伤、关进猪圈,再到一路逃亡、高烧卧床,她从头到尾就只有这一件。衣摆早就被荆棘撕得破烂,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沾着干涸的血渍与污垢,即便贺铮帮她用井水擦过身体,这身衣服也早已脏臭不堪,根本没法再贴身穿着。
她攥着衣角,局促地坐在床边,脸颊微微泛红,犹豫了许久才敢抬头看向正在收拾碗筷的贺铮,声音轻得像羽毛
肖晚柠贺铮,我……我只有身上这一件衣服,穿了太久了,实在没法再穿了,你这边有没有能替换的衣物呀?
话说完,她又连忙补充,生怕给对方添负担
肖晚柠要是不方便也没关系,我再将就两天也可以的。
贺铮擦碗的动作顿住,抬眼扫过她身上那套破旧不堪的衣服,眉头瞬间皱起。他先前只顾着照顾她的伤势,竟忽略了衣物的事。她一个姑娘家,整日穿着这身又脏又破的衣服,既不舒服,也难免委屈。
他自己常年就两身换洗衣物,都是粗布短打,宽大厚重,版型硬朗,全是干农活的款式,肖晚柠身形纤细,又是城里长大的姑娘,别说穿,怕是连碰都没碰过这种粗糙的农装,肯定穿不惯。
贺铮你等着,我去去就回。
贺铮丢下一句话,拿起院墙上的帽子就出了门。
他径直去了村头村长家,村长媳妇是村里出了名的热心肠,见贺铮上门,连忙热情招呼。贺铮性子寡言,直白说明了来意,想借一身合身的女子衣物。村长媳妇听闻他收留了个落难的姑娘,二话不说就翻出了自己闺女出嫁前穿的旧衣,是一身浅灰色的棉布长衫,干净柔软,版型修身,虽不是什么新衣裳,却清爽得体。
贺铮多谢婶子
贺铮接过衣服,郑重地道谢,又执意要留下几个钱,被村长媳妇笑着推了回来,只叮嘱他好好照顾那姑娘。
拿着衣服回到家,贺铮将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布长衫递到肖晚柠面前
贺铮先穿这个将就一下,是村长家闺女的旧衣,干净的。
肖晚柠双手接过,布料柔软的触感让她鼻尖一酸,连忙道谢
肖晚柠谢谢你贺铮,这已经很好了。
她抱着衣服去院子角落的简易布帘后更换,脱下那身破烂不堪的脏衣服时,终于彻底摆脱了那段黑暗日子的痕迹。换上浅灰色棉布长衫,尺寸刚好贴合她纤细的身形,清爽干净,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她走回屋时,眼底的局促都淡了许多,眉眼间的温婉渐渐显露出来。
贺铮看了一眼,沉声说道
贺铮下午我带你去镇上赶集,买几身新衣服。
肖晚柠连忙摆手
肖晚柠不用不用,这身衣服就够穿了,不用再花钱了,你收留我已经花了很多钱了
她心里清楚,贺铮一个人在乡下谋生,赚钱不易,她不想再让他为自己破费。
贺铮必须买
贺铮语气不容拒绝
贺铮总不能一直穿别人的旧衣,镇上逢集,东西不贵,挑几身耐穿的。
他态度坚定,根本不给肖晚柠推辞的机会。
午后日头稍缓,贺铮骑着摩托车,载着肖晚柠往镇上赶。十几分钟的路程,就到了热闹的乡镇集市,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叫卖声此起彼伏,满是人间烟火气。卖衣服的摊位集中在街口,挂着各式各样的平价衣衫,都是适合乡下人的耐脏耐磨款式。
贺铮带着肖晚柠走到最大的服装摊前,摊主热情地招呼,不停推荐着深蓝色、深灰色的粗布褂子,全是耐脏实用的款式。肖晚柠耐心地看着,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厚实的布料,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了摊位最内侧挂着的一件白色棉衬衫。
衬衫款式简单干净,面料柔软,领口绣着极细的浅灰色蕾丝,素雅又温柔,一眼就戳中了她。她在肖家时,最常穿的就是这类干净浅淡的衣服,阔别许久,骤然见到,眼底忍不住泛起一丝欢喜。
可她只是看了几眼,就默默收回了目光,摇了摇头。这是乡下集市,尘土大,平日里还要帮忙做家务、干农活,白色太过娇贵,稍微沾点灰就格外明显,既难清洗,又容易弄脏,实在不适合现在的生活。她压下心底的喜欢,转头去挑那些深蓝色、藏青色的耐脏上衣,懂事得让人心疼。
这一切,都被一旁的贺铮看在眼里。
他全程没说话,默默看着肖晚柠克制自己的喜好,挑选最实用、最不起眼的款式。等肖晚柠挑好了两身深色的衣裤,报完价格后,贺铮对着摊主指了指那件白色衬衫
贺铮这件,一起包起来
肖晚柠一愣,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说道
肖晚柠贺铮,别买这个,白色太容易脏了,根本穿不了几天,浪费钱。
贺铮低头看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声音低沉却坚定
贺铮喜欢就拿着。脏了我给你洗,不用怕。
他没有多余的甜言蜜语,只是用最直白的方式,满足她克制的欢喜。他知道,她本该是养在温室里的花,不该因为落难,就连一件喜欢的白衬衫都不配拥有。
摊主笑着把白衬衫叠好,和另外两身耐脏的衣裤打包在一起。贺铮付了钱,将沉甸甸的布包递给肖晚柠。肖晚柠抱着衣服,指尖触到那件柔软的白衬衫,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些日子,她被逼着放弃尊严、放弃娇贵、放弃喜好,逼着自己适应泥泞与苦难,所有人都觉得她就该穿粗布烂衣、干粗重活计,只有贺铮,看穿了她的隐忍与克制,把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少女心思,捧在了手心。
回去的路上,肖晚柠坐在摩托车后座,轻轻环住贺铮的腰,将脸轻轻贴在他宽阔的后背,怀里抱着崭新的衣服,心底满是从未有过的安稳与暖意。
风掠过耳畔,带着集市的烟火气,也带着身边人独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肖晚柠在心里默默想着,这个沉默寡言却满心温柔的男人,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回到贺铮的土坯房,肖晚柠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件白衬衫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抚平褶皱,挂在通风的地方。阳光洒在洁白的布料上,像一束光,照进了她布满伤痕的心底。
贺铮看着她珍视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转身去灶台生火,准备晚饭。屋内,白衬衫素净温柔,屋外,烟火气袅袅升起,简陋的土坯房里,积攒了许久的苦难,终于被这一点一滴的温柔,慢慢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