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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瓷说》.青瓷初现

画瓷说

第一卷·青瓷初现

第一章 无声的底色

九月,横店影视城,傍晚六点四十七分。

沈卿尘合上最后一支口红,金属管身发出轻微的“咔”声,在安静的化妆间里格外清晰。镜中映出他的脸——口罩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剑眉星目,左眼角那颗暗红色的心型胎记在顶灯下泛着微妙的光泽。

“沈老师,演员补妆!”场务探头喊了一声。

他提起黑色工具箱,指尖因长时间握刷微微发僵。工具箱很沉,里面分层整齐地排列着粉底、眼影、修容,每一格都是精心规划过的秩序。秩序能让人安心,尤其当他需要压制脑海中那个喋喋不休的声音时。

‘今天第九个了,’沈眻在他脑中叹气,‘那个女三号的假睫毛贴得我眼睛疼,她居然还要求睫毛要卷得像螺旋桨。卿尘你说,人类为什么对睫毛弧度有这么执着的追求?’

沈卿尘没有回答。他穿过走廊,脚步声很轻。三年化妆师生涯教会他一件事:在这个行业里,存在感越低越好。尤其是他这样的人——前天才画家,现负债者,以及一个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中秋晚会彩排现场已经灯火通明。导演王导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此刻正烦躁地抓着所剩不多的头发:“古筝!古筝音色不对!我要的是‘雨过天青云破处’的空灵感,不是菜市场讨价还价!”

临时请来的乐师是个年轻女孩,脸涨得通红,手指在琴弦上不知所措。

沈卿尘走到舞蹈演员休息区,开始给主舞补妆。女孩闭着眼,睫毛轻颤。他用小号刷子蘸取少许散粉,轻轻扫过她额角的汗渍。动作精准,呼吸平稳,仿佛世界只剩下这张需要修正的面容。

但他能听见古筝音。每个错音都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他的神经。

‘第三小节,’沈眻忽然说,‘转调应该再轻一些,模仿瓷器烧制时细微的爆裂声。这个版本是林海改编的,2016年音乐会现场版,记得吗?’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那是他还在巴黎办个人画展的时候,坐在塞纳河左岸的咖啡馆里,耳机里循环的就是那个版本。那时他以为人生会一直那样——画布、颜料、自由。

“沈老师?”主舞睁开眼,好奇地看着他,“您懂音乐?”

沈卿尘摇头,继续调整她鬓角的发片。

补完妆,他退到舞台阴影处。青花瓷舞曲再次响起,六名舞者身着青白渐变长裙旋转,水袖如云。但音乐依然不对,那种机械的精准反而扼杀了瓷器的灵气。

导演喊了停,整个排练厅陷入尴尬的沉默。

沈卿尘的目光落在那架闲置的古筝上。深褐色琴身,二十一弦,雁柱整齐。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想弹吗?’沈眻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不想。沈卿尘对自己说。沈卿尘不该懂这些,沈卿尘只是化妆师。

但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动了。

放下工具箱,走向古筝。舞者们自动让开,好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在琴凳上坐下,手指悬在琴弦上方一寸处。掌心的薄茧提醒他——这些茧不是化妆刷磨出来的,是曾经握画笔、抚琴弦留下的。

“沈老师?”导演惊讶。

他没有回答,闭上眼睛。

手指落下。

第一个音符流淌而出时,整个排练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不是刚才那种刻板的演奏,而是有呼吸的、有温度的声音。指尖轻挑,模仿雨滴落在瓷面上的清脆;左手揉弦,带出釉色流动的绵长。他微微侧首,额前碎发垂下,口罩边缘与皮肤交界处露出一线冷白。

沈卿尘不知道自己弹了多久。时间在琴音里失去意义,只有旋律在指尖生长、绽放、消散。最后一个泛音如烟袅袅,他抬眼,正对上门口那双深潭般的眼睛。

秦明不知何时站在那儿,倚着门框,双手插在黑色大衣口袋里。他没有穿戏服,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却自带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影帝的气场。

更让沈卿尘在意的是他的眼神——不是欣赏,不是惊讶,而是一种专注的审视,仿佛要透过口罩看穿他的脸,甚至看穿皮囊之下的骨骼。

“这位是?”秦明开口,声音比荧幕上听到的更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导演连忙介绍:“化妆师,沈卿尘老师。沈老师,这是秦明老师。”

沈卿尘起身,微微点头。沈眻在脑海中倒吸一口气:‘他真人比电影里还好看!等等,他为什么一直盯着你的胎记看?’

“沈老师琴艺了得。”秦明走近几步,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学过?”

“略懂。”沈卿尘简短回答。透过口罩的声音有些模糊,正好掩盖语气里的细微波动。

“不只是略懂吧。”秦明嘴角勾起,但笑意很浅,未达眼底,“王导,我觉得沈老师的气质,比原定的替补演员更符合‘瓷灵’。”

一句话,让整个排练厅陷入更深的寂静。

导演认真打量起沈卿尘。虽然口罩遮面,但那双眉眼确实精致,骨相极佳,刚才弹琴时的清冷气质更是难得。

“秦明老师的意思是...”

“我的备用演员不是还没定吗?”秦明转向导演,语气随意却笃定,“我觉得沈老师可以试试。”

沈卿尘指尖微蜷。备用演员?这意味着更多曝光,更多被注视的风险。但同时也意味着——更高的报酬。他脑中快速计算:化妆师日薪八百,备用演员日薪至少两千五,如果戏份多...

‘答应他!’沈眻急切地说,‘三倍!卿尘,我们需要钱!’

但他开口说的是:“我不...”

“沈老师不必现在回答。”秦明打断他,目光扫过他眼角的胎记,那目光如有实质,让胎记所在的位置微微发烫,“今晚剧组家宴,导演邀请了所有工作人员。沈老师也来吧,我们可以详谈。”

说完,秦明转身走向化妆间,没有给沈卿尘拒绝的余地。

沈卿尘站在原地,工具箱的提手深深勒进掌心。他听见身后舞者们小声的议论:“秦明老师亲自推荐?”“这个化妆师什么来头?”“戴着口罩都感觉很好看...”

他提起箱子,走向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楼梯间没有窗,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

摘掉口罩,他深吸一口气。新鲜空气涌入肺部,带着灰尘和旧油漆的味道。从工具箱夹层摸出一面小镜子,借着微光查看眼角的胎记——暗红色,心型,边缘清晰得像用最细的笔勾勒而成。

这是他身上最明显的“瑕疵”,也是沈眻存在的物理印记。心理医生说,双重人格患者有时会在身体上显现象征性的标记,他的标记就是这颗胎记。在主人格沈卿尘掌控时,它在左眼角;当沈眻偶尔占据主导,它会诡异地“移”到右眼角。

医学无法解释,就像无法解释为什么父亲一夜之间输掉三千万,无法解释为什么曾经一幅画能卖百万的他,现在要算计每一管粉底的用量。

手机震动,银行催款信息:“您尾号3478的账户本月应还利息125,380元...”

沈卿尘闭了闭眼,把手机塞回口袋。再抬头时,镜中人的眼神已经恢复平静——那种经年累月修炼出来的、无波无澜的平静。

‘卿尘,’沈眻轻声说,‘去家宴吧。’

沈卿尘没有回答,但重新戴上了口罩。推开安全门时,走廊尽头化妆间的门也正好打开。

秦明走出来,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浅灰色针织衫,黑色休闲裤,少了正式感,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但他看见沈卿尘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走过来。

“沈老师还没走?”

“正要走。”

两人并肩走向出口,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交错回响。秦明身上有很淡的香水味,雪松混合着琥珀,沉稳而疏离。

“沈老师住哪儿?如果顺路,我可以送你。”秦明说。

“不用,我骑电动车。”

秦明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常态:“横店这地方,电动车确实方便。”他顿了顿,“沈老师来横店多久了?”

“三年。”

“一直做化妆?”

“嗯。”

“可惜了。”秦明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沈卿尘转头看他,秦明却已经看向门外夜色。影视城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片星海,中秋的月亮很圆,悬在仿古建筑的飞檐之上。

“秦明老师为什么推荐我?”沈卿尘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秦明沉默了几秒,侧脸在月光下轮廓分明:“因为你的琴声里有故事。”他转头,目光再次落在沈卿尘脸上,这次停留得更久,“而‘瓷灵’这个角色,需要的就是故事感——那种看似完美无瑕,实则内里布满裂痕的故事感。”

沈卿尘心头一震。

秦明却笑了,这次笑意深了一些:“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你眼角那颗胎记很特别。像瓷器上的窑变,意外,但美丽。”

说完,他掏出车钥匙:“还是我送你吧。电动车晚上不安全。”

“真的不用...”

“沈老师,”秦明打断他,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就当是未来合作对象的提前示好。而且,”他顿了顿,“我有些关于古筝的问题想请教。”

这句话让沈卿尘无法再拒绝。他需要这份工作,需要备用演员的报酬。而请教古筝——这是个安全的话题,沈卿尘可以回答。

他点点头:“那就麻烦了。”

秦明的车是辆黑色SUV,内饰简洁,一尘不染。沈卿尘注意到副驾驶座上放着一瓶未开封的消毒喷雾,和一副儿童尺寸的粉色耳机。

“我妹妹的,”秦明注意到他的目光,把耳机收到手套箱,“她有时会跟我来片场。”

沈卿尘想起资料里提到的——秦明的聋哑妹妹,秦诺雪。

车驶出影视城,汇入夜晚的车流。秦明开车很稳,手指松松搭在方向盘上,腕表表盘在路灯下偶尔反光。

“沈老师,”等红灯时,秦明忽然开口,“你相信命运吗?”

沈卿尘看向窗外:“不信。”

“为什么?”

“如果命运存在,它对我太苛刻了。”话说出口,沈卿尘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是他该说的话,这更像是沈眻会说的话。

秦明却低低笑了:“巧了,我也觉得它对我很苛刻。”绿灯亮起,他踩下油门,“所以我们现在坐在这里,两个被命运苛刻对待的人。”

沈卿尘没有接话。车内陷入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十五分钟后,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沈卿尘解开安全带:“谢谢秦明老师。家宴的事...”

“晚上七点,悦来轩。”秦明递过一张名片,不是印刷精美的艺人名片,而是素白卡纸,上面手写着一串数字,“想好了可以打给我。如果来,穿舒服点就行。”

沈卿尘接过名片,指尖碰到秦明的手指。很短暂的接触,但他感觉到秦明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洁癖。他想起来。

“那我先上去了。”沈卿尘下车。

秦明降下车窗:“沈老师。”

“嗯?”

“口罩,”秦明看着他,“在家也戴着吗?”

沈卿尘沉默两秒:“习惯了。”

“可惜。”秦明说完,升起车窗,车缓缓驶离。

沈卿尘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才转身走进小区。楼道灯坏了,他摸黑上到五楼,打开门。

三十平的单间,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就是堆在墙角的画具箱——蒙着灰尘,很久没打开了。他摘下口罩,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袋速冻饺子和几瓶水。

煮水的时候,他拿起秦明给的名片。卡片很素,但纸质细腻,边缘有细微的毛边,像是手工裁剪的。电话号码的字迹有力,转折处有棱角。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陌生号码。沈卿尘接起。

“沈先生吗?我们是鑫源债务管理公司的,关于您父亲沈国华的债务...”

沈卿尘挂断电话,关机。

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白气蒸腾。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那团白气,忽然想起秦明说的那句话:“你的琴声里有故事。”

沈卿尘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这些手指曾经握过画笔,抚过琴弦,现在每天握着化妆刷,在别人的脸上描绘完美。

完美。多讽刺的词。

饺子煮好了,他盛出来,坐在窗边小桌上吃。窗外能看到影视城的一角,灯火通明,像一座不夜城。那里有多少人在演戏,多少人在伪装,多少人戴着比他更精致的面具?

吃到一半,他拿起手机,开机,找到导演助理下午发的家宴地址。悦来轩,影视城最高档的餐厅之一。

沈眻在脑海中轻声说:‘去吧,卿尘。不会更糟了。’

沈卿尘放下筷子,走到画具箱前,掀开蒙布。里面是折叠的画架、未用完的颜料、一叠素描纸。最上面是一张未完成的画——青花瓷瓶,瓶身有裂,裂缝中用金线修补。

金缮。他在巴黎时研究的工艺,用金粉修补破碎的瓷器,不掩饰裂痕,反而让裂痕成为装饰的一部分。

他拿起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重新蒙上布。

走到衣柜前,他选了件最简单的白衬衫,和一件水墨灰开衫。都是三年前的旧衣,但质地很好,是沈家还没败落时置办的。换衣服时,他看向镜中的自己——189公分的身高,宽肩窄腰,骨相确实如资料所说,极美。

左眼角的胎记在浴室灯光下格外清晰。

他伸手碰了碰它,指尖微凉。

七点差十分,沈卿尘戴好口罩,出门。下楼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秦明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

“等你来。”

沈卿尘看着那三个字,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回复。

夜色已深,秋风微凉。他走出小区,朝着那片灯火通明走去,走向一场未知的宴会,走向那个看穿他琴声里有故事的男人。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悦来轩的包厢里,秦明正看着手机里一张老旧照片——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坐在公园长椅上画画,右眼角有一颗心型胎记。照片已经泛黄,但男孩的笑容依然灿烂。

秦明用手指轻抚屏幕上的胎记,低声自语:

“十年了。这次,我不会再认错。”

窗外,月亮正圆,清辉洒在青瓦飞檐上,像一层薄薄的釉。

瓷器入窑前,需要静置,需要阴干。

而有些相遇,需要十年的沉淀,需要一场恰到好处的火候。

今夜,窑火初燃。

第一章(续)· 釉上微尘

悦来轩的包厢取名“听雨轩”,仿古的雕花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泄出暖黄的灯光与人声。沈卿尘在走廊尽头停顿了三秒,调整呼吸,然后推门。

包厢很大,三桌已经坐得七七八八。主桌在最里面,他一眼就看见了秦明——浅灰色针织衫在满桌深色西装中显得格外松弛,正侧身与导演说话,手指松松握着红酒杯,姿态慵懒却依然占据视线中心。

“沈老师!”导演助理小跑过来,“您来了,这边请,秦明老师特意给您留了位置。”

满桌的目光投过来。化妆师被影帝亲自邀请并预留座位,这在等级森严的剧组里是罕见的殊荣。沈卿尘微微颔首,走到秦明身旁的空位。

“沈老师。”秦明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口罩依然戴着,只露出一双眼睛,“衣服很衬你。”

简单一句,听不出深意。沈卿尘坐下:“谢谢。”

桌上已经上了几道凉菜,青花瓷盘盛着精致的菜肴,灯光下釉色温润。沈卿尘注意到秦明面前的餐具摆放得一丝不苟:筷子与碗碟呈精准的九十度,汤勺朝外,纸巾折叠成规整的方形。强迫症的痕迹。

“沈老师来,我们一起举杯。”导演王导站起来,五十多岁的人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很深,“今天中秋前夜,咱们《青瓷引》剧组也算提前团圆了。尤其欢迎新朋友,沈卿尘老师。”

众人举杯,沈卿尘端起面前的白水——秦明不知何时已经示意服务员给他换了饮品。

“沈老师不喝酒?”坐在秦明另一侧的女二号林薇薇笑着问。她穿着酒红色连衣裙,妆容精致,目光在沈卿尘脸上流连,试图穿透口罩。

“过敏。”沈卿尘简短回答。

“那可惜了。”林薇薇转向秦明,语气亲昵,“秦明老师今天可要多喝几杯,您推荐的沈老师今天一曲古筝,把我们都听醉了。”

秦明笑了笑,没接话,反而转头问沈卿尘:“沈老师平时除了音乐,还有什么爱好?”

问题来得自然,但沈卿尘听出了试探。他垂眸看面前的瓷盘:“没什么特别。”

“沈老师谦虚。”秦明用公筷夹了一块桂花藕放到沈卿尘盘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王导说你做化妆师之前,是学艺术的?”

筷尖在藕片上顿了顿。沈卿尘抬眼,正对上秦明深邃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学过一点绘画。”他选择部分真实。

“一点?”秦明挑眉,抿了口酒,“沈老师总是这么谦虚。”

这时,林薇薇忽然起身,端着酒杯摇摇晃晃走过来:“秦明老师,我敬您一杯,谢谢您这段时间的指导...”她脚步不稳,手肘无意间撞到秦明的手臂。

瞬间的触碰。

秦明的笑容没变,但沈卿尘看见了他收紧的下颌线,和握杯的手指微微泛白。秦明自然地起身,避开进一步的接触:“林老师客气了,我正好去趟洗手间,你们先聊。”

他离席,步伐稳健,但沈卿尘注意到他经过门边时,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消毒喷雾,很隐蔽地喷了喷刚才被碰触的手腕。

‘洁癖是真的,’沈眻在脑海中嘀咕,‘但他掩饰得很好。如果不是特意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宴席继续。沈卿尘大多时间沉默,偶尔应和几句。他吃得很少,更多时候在观察——观察这个圈子的生态,观察秦明如何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地周旋,同时保持微妙的距离感。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有人开始唱歌,有人拉着导演聊剧本。沈卿尘起身去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的露台外看见了秦明。

他背对着包厢方向,倚在栏杆上,指尖夹着烟却没点燃,只是看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亮他的侧脸,沈卿尘看见屏幕上是一张老旧照片——一个男孩的侧脸,眼角有胎记。

沈卿尘脚步一滞。

“沈老师也来透气?”秦明没有回头,却像背后长眼。他按灭手机,转身时脸上已恢复平静,只有眼底残留着一丝未散的阴郁。

“里面有些闷。”沈卿尘停在门边。

秋夜的凉风穿过回廊,吹动两人的衣角。露台外是仿古园林,池塘里残荷凋零,月亮倒映在水中,被涟漪揉碎。

“沈老师的胎记,”秦明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是天生的?”

问题再次袭来。沈卿尘点头:“嗯。”

“很特别。”秦明走近两步,距离近得能看见彼此眼中的倒影,“我认识一个人,眼角也有类似的胎记。”

沈卿尘的心跳漏了一拍。沈眻在脑中惊呼:‘认识?他认识谁?’

“是吗。”沈卿尘声音平稳。

“不过他的在右边,你的在左边。”秦明目光落在他口罩边缘,那里胎记若隐若现,“而且他...很多年前就不在了。”

空气微妙地沉了沉。远处传来隐约的唱戏声,不知是哪出戏的夜场排演,咿咿呀呀的唱腔在秋夜里格外凄清。

“秦明老师。”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破沉默。

两人转头,看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站在走廊那头。她穿着米白色毛衣,浅蓝牛仔裤,清秀的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她没有说话,而是抬起手,比划了几个手势,然后指了指秦明,又指自己耳朵,摆了摆手。

秦明的神情瞬间柔软下来,那种柔软是沈卿尘今晚从未见过的——卸下了所有伪装,真实得让人心头发紧。他快步走过去,同样用手语回应,手指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

两人无声交流了十几秒,秦明才转头对沈卿尘说:“这是我妹妹,秦诺雪。她听说今晚有宴会,想来接我。”

秦诺雪好奇地看着沈卿尘,用手语比划:「哥哥的朋友?」

秦明顿了顿,点头。秦诺雪眼睛一亮,朝沈卿尘弯了弯腰,用手语说:「请多关照哥哥,他总是一个人。」

沈卿尘虽不懂手语,但那善意与担忧显而易见。他点头回应,秦诺雪开心地笑了,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小雪,你去车里等我,我马上来。”秦明比划道。

秦诺雪乖巧点头,又朝沈卿尘挥挥手,小跑着离开,脚步轻盈得像林间小鹿。

秦明目送她消失在走廊尽头,转回身时,脸上那份柔软已收敛大半:“抱歉,小雪听力有些障碍,但很懂事。”

“她很关心你。”沈卿尘说。

秦明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想了想又放回去:“沈老师为什么总是戴口罩?”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沈卿尘手指微蜷:“习惯。”

“是吗。”秦明不置可否,目光落在他脸上,“导演应该跟你说了备用演员的事。明天上午十点,第三摄影棚试妆试镜。虽然只是备用,但如果表现好,戏份不会少。”

“我不确定能演好。”

“你能。”秦明语气笃定,“今天你弹琴时的状态,就是‘瓷灵’该有的样子——看似清冷易碎,内里却有暗流。”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报酬是化妆师的三倍。如果杀青后反响好,还有分红。”

三倍。这个词像一块石子投入沈卿尘心湖。他脑中迅速计算:按照目前拍摄计划三个月,备用演员基础报酬大概二十万,如果戏份增加...足够还清三个月的利息,甚至还能剩一些。

但他沉默着。

秦明从怀中取出那张素白名片——不是之前给的那张,是另一张,同样手写着号码,但右下角多了一个小小的金色印章图案,仔细看是一朵细描的梅花。

“想好了打给我。”秦明递过名片。

沈卿尘接过,指尖再次擦过秦明的手指。这一次,秦明没有立刻收回,反而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手掌温热,虎口处有一道淡淡的旧疤。

“手很凉。”秦明说,然后松开,“明天见,沈老师。”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沈卿尘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名片,又看向窗外破碎的月影。

手机震动,银行短信:“尊敬的客户,您本月最低还款额126,450元将于三日后到期...”

沈卿尘闭了闭眼,将名片收进口袋。

回到包厢时,宴席已近尾声。秦明已经离开——助理说他妹妹困了,先送她回去。沈卿尘坐回座位,发现盘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碟桂花糕,摆成精致的梅花形。

“沈老师,”导演助理凑过来小声说,“秦明老师走前特意让厨房给您做的,说您晚上没吃什么。”

沈卿尘看着那碟桂花糕,甜香丝丝缕缕。

宴席散场时已近十一点。沈卿尘最后一个离开,在门口遇见正在等车的王导。

“沈老师。”王导叫住他,有些欲言又止,“秦明推荐你,我很意外。他这人...看着随和,其实很少主动与人深交。尤其是,”他斟酌用词,“尤其是对工作伙伴。”

沈卿尘安静听着。

“他妹妹的事,你知道了吧?”王导叹气,“那孩子命苦,小时候生病用药失误导致失聪,父母去得早,秦明一个人把她带大。所以他拼命拍戏,什么本子都接,就是想攒钱开自己的公司,给小雪更好的生活保障。”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王导拍拍沈卿尘的肩:“秦明看人很准。他说你能演‘瓷灵’,你就一定能。好好考虑。”

车灯划破夜色远去。沈卿尘独自走回小区,手中那张名片像一块温热的玉,贴在掌心。

上楼,开门,开灯。三十平的单间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空旷。他摘下口罩,走到画具箱前,掀开蒙布。

手指抚过画架边缘,沾了一指灰尘。三年了,从巴黎回来后,他就再没打开过这些。不是不想画,是不能画——每一笔都会提醒他曾经拥有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但他今晚想起了秦明说的那句话:“看似清冷易碎,内里却有暗流。”

沈卿尘从箱底抽出一张空白画纸,铺在桌上。没有用画笔,他直接用手指蘸了残留的靛青颜料,在纸上涂抹。

起初只是无意识的线条,渐渐地,轮廓浮现——不是青花瓷,是一个人影。清瘦,侧脸,眼角有一点红。

画到一半,他停下。镜子里的自己,左眼角的胎记在灯光下格外清晰。他伸手碰了碰,指尖微凉。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沈卿尘接起。

“沈先生,我是秦明。”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当面听到的更低沉,背景很安静,“抱歉这么晚打扰。明天试镜,需要准备一段无台词表演,主题是‘破碎与修复’。你可以吗?”

沈卿尘看向未完成的画,画中人影的眼角,那点红像一滴血,也像一颗心。

“可以。”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秦明说:“好。明天见。”

挂断电话,沈卿尘继续画。这次他用上了金粉——箱子里仅存的一点真金粉末,掺了胶,用最细的笔,在画中人影的裂痕处描摹。

金缮工艺:不掩饰破碎,用金粉勾勒裂痕,让伤口成为装饰,让残缺成为美的一部分。

画完最后一笔,已是凌晨两点。沈卿尘洗掉手上的颜料,躺到床上。窗外,影视城的灯火彻夜不熄,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梦。

他闭上眼睛,脑中沈眻轻声说:‘卿尘,你觉得他是那个人吗?十年前公园里那个男孩?’

“不知道。”沈卿尘低声回答。

‘如果是呢?’

“如果是...”沈卿尘顿了顿,“那命运真是太讽刺了。”

十年前,他是富家小少爷,在公园写生,送给一个眼神悲伤的男孩一幅画。十年后,他是负债者,戴着口罩,在宴会上接受那个男孩——如今已是影帝——的邀约。

如果真是同一个人。

沈卿尘翻了个身,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线银白。他想起秦明握他手时的温度,想起秦诺雪干净的笑容,想起那碟摆成梅花形的桂花糕。

还有秦明手机屏幕上,那个眼角有胎记的男孩照片。

‘明天,’沈眻说,‘我们要演“破碎与修复”。’

“嗯。”

‘你怕吗?’

沈卿尘没有回答。他抬起手,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手指。这双手弹过琴,画过画,现在每天握着化妆刷,在别人的脸上描绘完美。

而明天,他要用自己的脸,演一出关于破碎的戏。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秦明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晚安。」

沈卿尘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夜色深浓,秋虫噤声。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顶层公寓里,秦明站在落地窗前,手中拿着那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稚嫩:「给难过的小哥哥——树会一直长。2009.10.3」

窗外灯火阑珊,他低声自语:

“找到你了。”

月光洒进来,照在照片上男孩的笑脸上,也照在秦明深邃的眼中。

十年寻找,一朝相遇。

而窑火已燃,瓷器正在窑中经历第一轮煅烧。裂痕或许会出现,但金粉已备好。

长夜将尽,黎明未至。

这是相遇的第一夜,也是故事真正的开始。

【第一卷·第一章·完】

第一卷·第二章 试镜:裂痕初现

清晨七点,第三摄影棚外的走廊已经挤满了人。

沈卿尘靠在墙边,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他今天穿着简单的黑色练功服——这是昨晚秦明让助理送来的,尺寸竟然分毫不差。布料柔软贴肤,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线条,189公分的身高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那就是秦明老师推荐的化妆师?”

“长得是真好,戴着口罩都挡不住...”

“听说昨天一曲古筝把王导都听傻了...”

细碎的议论声像蚊蝇,沈卿尘选择屏蔽。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卿尘,紧张吗?’沈眻在脑中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安静。”

‘可是我真的好兴奋!第一次试镜欸!虽然只是备用演员,但万一选上了...’

沈卿尘没有理会。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指尖——那里残留着昨夜画画时沾染的、尚未洗净的淡淡金粉。他用拇指轻轻摩挲食指指腹,感受那细微的颗粒感。

金缮。破碎。修复。

这就是今天试镜的主题。

“沈老师来得真早。”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沈卿尘睁眼,看见秦明站在三步外。他今天穿得比昨天正式些,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随意敞开一粒纽扣。手里拿着剧本,看向沈卿尘的目光里带着某种审视。

“秦明老师。”沈卿尘点头致意。

“准备好了?”秦明走近,目光落在他眼角——口罩边缘,胎记若隐若现,“试镜十点开始,但我想先带你去化妆间。今天‘瓷灵’的定妆照,我亲自给你化。”

周围响起抽气声。影帝亲自给一个化妆师化妆,这消息足够让整个剧组沸腾。

沈卿尘抬眼看他:“为什么?”

秦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沈卿尘看不懂的深意:“因为只有我知道,‘瓷灵’应该是什么样子。”

化妆间在三楼尽头。秦明推开门,里面已经清场,只有一桌琳琅满目的化妆品和一面巨大的化妆镜。晨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空气中切出明暗交错的线条。

“坐。”秦明拉开椅子。

沈卿尘坐下,看着镜中的自己。口罩还戴着,但秦明已经站在他身后,双手按在他肩上。隔着薄薄的练功服,能感受到掌心的温度。

“要摘口罩吗?”秦明问,声音很近,几乎贴着耳廓。

沈卿尘沉默了三秒,抬手,缓缓摘下口罩。

镜中露出一张让空气都凝滞的脸。肤色冷白如玉,鼻梁高挺如峰,唇形优美如弓,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左眼角那颗暗红色的心型胎记——没有了口罩遮掩,在晨光下,它像一滴将凝未凝的釉泪,又像一枚烙在瓷器上的朱砂印。

化妆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秦明的目光在那颗胎记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沈卿尘几乎要重新戴上口罩。但最终,秦明只是平静地拿起粉底刷:“很美的胎记,不用遮。”

他的动作专业而轻柔。刷子扫过沈卿尘脸颊时,带着令人意外的温度。沈卿尘闭上眼睛,任由秦明在他脸上涂抹勾勒——粉底薄如蝉翼,眼影是青白渐变的釉色,修容强化了本就立体的骨相。

“瓷灵这个角色,”秦明一边上妆一边说,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是千年瓷器所化的精魄。他看尽朝代更迭,人情冷暖,表面无波,内里却仍有未熄的火。”

刷子停在下眼睑:“你能懂这种矛盾吗?”

沈卿尘睁开眼睛。镜中的自己已经变了——秦明并未过多修饰,只是强化了他原有的特质。清冷感被放大,而那枚胎记被精心保留,甚至用同色系眼影稍作点缀,让它更显妖异。

“我懂。”沈卿尘低声说。

双重人格的自己,何尝不是一种矛盾。

秦明满意地放下刷子,退后一步打量:“好了。”

沈卿尘看向镜子,怔住。镜中人既是他,又不是他。青白妆容衬得他肤白如瓷,眉眼间的疏离被凝固成一种艺术品般的完美。而那枚胎记,成了这件“瓷器”上唯一的、生动的瑕疵。

“很合适。”秦明声音低沉,“现在,让我看看你的‘瓷灵’。”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沈卿尘看着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那道旧疤在晨光下清晰可见。他缓缓抬起手,放在秦明掌心。

两手相触的瞬间,秦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但没有松开。反而收拢手指,将沈卿尘的手握紧。

“记住,”秦明看着他,目光深沉,“瓷灵不笑,但他的眼睛会说话。”

沈卿尘望进那双深邃的眼眸,忽然意识到——秦明或许早就看穿了他的伪装。不是沈卿尘的伪装,而是他整个人,那层名为“正常”的薄釉之下,真实的、有裂痕的质地。

上午十点,第三摄影棚。

试镜现场被布置成一个简易的“瓷窑”场景——青砖垒成的半圆形空间,内部悬挂着数十件青花瓷器的道具,地面铺着仿制的窑火灯光,红黄交织,光影摇曳。

评委席坐着五个人:导演王导、制片人、艺术总监、编剧,以及秦明。秦明坐在最右侧,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场中央的沈卿尘身上。

“沈卿尘老师,”王导开口,“试镜内容很简单:无台词表演,主题‘破碎与修复’。你有三分钟时间。可以开始了吗?”

沈卿尘点头。

灯光暗下,只留一束顶光打在他身上。青白妆容在光下泛着冷釉般的光泽。他站在“瓷窑”中央,闭上眼睛。

三秒。五秒。十秒。

就在有人开始不耐时,沈卿尘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而是极其细微的变化——他的肩膀缓缓下沉,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量;脖颈微微后仰,露出脆弱的喉结线条;手指一根根蜷起,又一根根松开,像是在经历某种缓慢的崩解。

然后,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醒了——不是沈卿尘平时的清冷,也不是沈眻的活泼,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复杂的东西。是泥土被塑形时的茫然,是釉料流淌时的期待,是烈火灼烧时的剧痛,是即将成瓷时的决绝。

他抬起手,手掌向上,五指缓缓张开。灯光下,那只手美得不似真人,每一个关节都精致如瓷。但渐渐地,那只手开始颤抖——从指尖开始,细微的震颤沿着指节蔓延,到手背,到手腕。

裂痕出现了。

不是物理的裂缝,而是通过肌肉的颤抖、呼吸的紊乱、眼神的破碎来呈现。沈卿尘的身体开始出现一种诡异的“错位感”——左肩微微塌陷,右膝不自然地弯曲,整个人仿佛一件正在窑中经历高温、即将变形的瓷器。

评委席上,艺术总监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沈卿尘的表演还在继续。他忽然跪倒在地,不是戏剧性的扑倒,而是缓慢的、仿佛被重力拉扯的下坠。双手撑地,指尖深深抠进地面铺设的仿土材料中。他的背脊弓起,脖颈拉伸出脆弱的弧线。

然后,最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他的身体开始“修复”自己。

不是变回完美,而是以一种残缺的、带着裂痕的方式重新“站立”。左肩仍然塌陷,但右肩向上提起,形成一种不平衡的平衡;右膝弯曲,但左脚稳稳扎根。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历经烈火后的、近乎神性的平静。

最惊人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裂痕依然存在——你能看见破碎的痕迹,但同时也看见了一种新的完整。那不是修补后的完美,而是接纳了破碎后的重生。

三分钟到。

灯光缓缓亮起。摄影棚里一片死寂。

沈卿尘还保持着最后的姿势,呼吸微乱,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青白妆容被汗水浸润,反而更添一种真实的脆弱感。

“卡!”王导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有些发颤,“完美...太完美了!”

掌声响起,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工作人员,甚至其他等待试镜的演员,都忍不住鼓掌。

只有秦明没有动。他依然坐在那里,手中的笔不知何时已经停止转动。他看着场中央的沈卿尘,目光深得像一口井。

沈卿尘缓缓起身,向评委席鞠躬。起身时,他的视线与秦明相撞。

那一瞬间,他看见秦明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是那层完美的伪装,是十年筑起的心防,是某种坚硬外壳下的、柔软的疼痛。

但只是一瞬间。下一秒,秦明已经恢复如常,站起身鼓掌。

“沈老师,”王导激动地走过来,“你就是‘瓷灵’!我敢说,就算是正式演员也未必能演出这种层次!”

沈卿尘微微颔首:“谢谢导演。”

“不过...”艺术总监沉吟着开口,“沈老师的表演虽然精彩,但有一瞬间,我感觉到一种...人格切换般的突兀感。在‘破碎’到‘修复’的转折点,你的眼神变化太快了,快得不像是同一个人。”

沈卿尘心头一紧。

‘糟了,’沈眻在脑中惊呼,‘是不是我刚才...’

刚才那三分钟里,在“破碎”最深的时刻,沈卿尘确实感到一阵晕眩。那是人格切换的前兆。他拼命压制,才没让沈眻当场出现。但显然,还是留下了痕迹。

“那是艺术处理。”秦明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瓷灵本就是器物所化的精魄,非人非物。那种‘非人感’,正是角色需要的。”

艺术总监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秦明,又看了看王导,最终点点头:“秦明老师说得对,是我狭隘了。”

危机暂时解除。但沈卿尘知道,有人已经开始怀疑了。

试镜结束后,沈卿尘回到化妆间卸妆。刚推开门,就看见秦明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一个旧牛皮纸信封。

“秦明老师?”沈卿尘停在门口。

“关门。”秦明说。

沈卿尘关上门。化妆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一面巨大的、映出两人身影的镜子。

秦明站起身,走到沈卿尘面前,将信封递给他:“打开。”

沈卿尘接过,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公园长椅,梧桐树,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坐在椅子上画画。照片是从侧面拍的,能清楚看见男孩右眼角的心型胎记。

那是他。十三岁的他。

“十年前,朝阳公园,”秦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你画了一幅梧桐树,送给了一个刚失去父母、牵着聋哑妹妹的男孩。你说:‘这个给你,难过的时候看看,树一直在长。’”

沈卿尘的手指微微颤抖。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那个秋天的下午,阳光很好,但长椅上的男孩眼神空洞得吓人。他画了很久,最后把画递过去,说了那句话。

“我找了十年。”秦明看着镜中沈卿尘的侧脸,“那幅画救了我。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看那棵树。我想找到你,说声谢谢。”

沈卿尘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要确认,”秦明伸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沈卿尘左眼角的胎记,“为什么它在左边?照片上,它在右边。”

这个问题,沈卿尘无法回答。

至少现在还不能。

“我不知道。”他选择说谎,“也许照片拍反了。”

秦明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卿尘几乎要落荒而逃。但最终,秦明只是收回手,笑了笑:“也许吧。”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沈老师,不管胎记在哪边,你都是当年那个救我的人。这份恩情,我记着。”

门开了,又关上。

沈卿尘独自站在化妆间里,看着镜中的自己,左眼角那颗暗红色的心型胎记,在灯光下仿佛在跳动。

‘卿尘,’沈眻在脑中轻声说,‘他记得我们。他一直记得。’

“嗯。”沈卿尘低声回应。

‘那我们要告诉他吗?关于我,关于我们...’

“还不是时候。”沈卿尘摇头,手指抚过胎记,“有些真相,需要合适的时机。”

他收起照片,放回信封。走到窗边,看见楼下秦明正走向停车场。一个穿着米白色外套的女孩跑过来——是秦诺雪。她跳起来,秦明弯腰接住她,转了个圈。阳光很好,两人的笑容干净得刺眼。

沈卿尘看着这一幕,忽然感到一种尖锐的疼痛——不是嫉妒,是羡慕。羡慕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羡慕那种可以完全卸下伪装的亲密。

而他自己,连真实的样子都不敢示人。

手机震动,银行短信又来了。这个月的利息,父亲的债,生存的压力...

沈卿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平静。他戴上口罩,提起工具箱,走出化妆间。

走廊里,几个工作人员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秦明老师推荐的那个化妆师,今天试镜把全场镇住了...”

“王导当场就定了,虽然是备用,但戏份不会少...”

“长得是真绝,可惜总戴着口罩,听说有胎记...”

“胎记怎么了?那是特色!你没看今天那妆,简直了...”

沈卿尘低头走过,假装没听见。

回到租住的小区时,天色已近黄昏。他在楼下小超市买了速冻饺子和一把青菜,正要上楼,手机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沈先生吗?这里是市一院精神科。您预约的下周三心理治疗,李医生临时有会议,需要改到明天下午三点。可以吗?”

心理治疗。沈卿尘已经做了三年。为了控制人格切换,为了伪装正常。

“可以。”他说。

挂断电话,他站在昏暗的楼道里,看着手中沉重的工具箱,和塑料袋里廉价的晚餐。

忽然想起秦明今天说的话:“不管胎记在哪边,你都是当年那个救我的人。”

沈卿尘苦笑。

当年的他,能救别人。现在的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上楼,开门,开灯。三十平的房间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空旷。他走到画具箱前,掀开蒙布,拿出昨晚那张画。

画中的人影在灯光下栩栩如生。眼角那

画中的人影在灯光下栩栩如生。眼角那点红,像胎记,也像泪。

他用指尖轻抚画上的金线——那些勾勒裂痕的金粉,在灯光下微微发光。

破碎。修复。

伪装。真实。

也许秦明说得对,有些东西,看似完美无瑕,实则内里布满裂痕。

而有些裂痕,需要用一生去修复;有些人,值得穿越所有伪装去拥抱。

夜色渐深,窗外的影视城灯火再次亮起。又一场戏要开场了。

沈卿尘坐在窗边,吃着速冻饺子,看着远方那片璀璨的灯火。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生活将彻底改变。从一个隐藏在人后的化妆师,走到镜头前,走到秦明的视线中央。

而那个他隐藏了十年的秘密,那个名为沈眻的第二人格,也许终将无法继续隐藏。

饺子很咸,他倒了杯水。

水很凉,他慢慢喝下去。

就像人生,有些滋味只能自己品尝,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但这一次,也许不再是独自一人。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像一颗完美无瑕的瓷器,悬在深蓝色的夜空。

而沈卿尘知道,真正的瓷器,从来都不是完美的。

因为经历过烈火的,才会有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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