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拍三天后,剧组复工,但顾卿尘彻底“消失”了
秦明在化妆间镜子上发现的血字,和那封没有署名的遗书
年辞安的疯狂寻找,和他在顾卿尘酒店房间床底下发现的药瓶
唐晓蝶的崩溃:“是我……是我把年家的计划告诉卿尘哥哥的……”
陈深宣布《双生》无限期停拍,和那场在暴雨中的、没有主角的杀青宴
最后一条来自顾卿尘的微博,只有一张照片:一枚银戒指,泡在盛满水的玻璃杯里。配文:“还清了。再见。”
第六卷·第五章 杀青日
停拍的第三天,横店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雾。
乳白色的雾气从清晨开始弥漫,吞没了宫殿飞檐,吞没了青石板路,吞没了整个影视城。能见度不足十米,路灯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像一只只悬浮的、沉默的眼睛。剧组发的通知是“天气原因,继续停工”,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顾卿尘失踪了。
从直播那晚起,他就没再出现过。手机关机,酒店房间空着,连刘姐都不知道他去哪了。陈深动用了所有关系,查了机场、火车站、高速路口,没有记录。顾卿尘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没留下任何痕迹。
秦明坐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浓稠的、缓慢流动的雾,手里握着那枚粗糙的银戒指,指尖一遍遍摩挲内侧那行“Q爱C。永远”。戒指很冰,冰得他指尖发麻,但比不上心里那片冻土,一寸一寸,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把他整个人冻成一尊还能呼吸、但没有温度的雕像。
三天了。他找遍了所有顾卿尘可能去的地方——青岛的海边,巴黎的画室,挪威那个小渔村,甚至撒哈拉那家他们住过的帐篷酒店。没有。哪里都没有。顾卿尘这次,是真的想消失,想得决绝,想得……不留一点余地。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是年辞安。秦明看了一眼,没接。震动停了,又响起,这次是陈深。秦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慢慢拿起来,接通。
“秦明,”陈深的声音疲惫不堪,“来一趟剧组酒店,化妆间。有……发现。”
秦明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冲出门。走廊里很安静,大雾从窗户缝隙渗进来,在地毯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电梯下行,数字跳动,每一秒都像凌迟。
化妆间在三楼,平时最热闹的地方,此刻却死一般寂静。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秦明推门进去,看见陈深、年辞安、唐晓蝶都在,还有几个剧组的工作人员,所有人都站着,围在最大的那面化妆镜前,脸色凝重,眼神惊恐。
镜子前,是顾卿尘的化妆台。上面散落着他常用的化妆品——那支遮瑕膏(用来遮左眼角的胎记),那管用了半截的润唇膏,那瓶快见底的雪松香水。一切都很正常,除了……
镜面上,用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写着一行字:
“戏演完了。我杀青了。再见。”
字迹很潦草,但秦明认得,是顾卿尘的笔迹。那种带着点倔强的、微微右倾的字体,和他留给秦明那封“保重”的信,一模一样。
暗红色的液体从镜面滑落,在化妆台上积成一小滩,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般的腥味。
是血。
秦明站在原地,盯着那行字,盯着那摊干涸的血迹,浑身冰冷,血液像一瞬间凝固了。他想往前走,想摸一摸那些字,想确认那不是真的,只是顾卿尘的恶作剧,只是……另一场戏。但他的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行字,那摊血,和镜子里自己苍白、扭曲、濒临崩溃的脸。
“我们在床底下发现的。”陈深的声音在颤抖,他指着墙角那张顾卿尘常坐的椅子,“还有一个空药瓶。是……安眠药。一瓶,三十片,全空了。”
年辞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塑封袋,里面是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标签被撕掉了,但瓶身印着“氯硝西泮”的字样。是强效安眠药,通常用于重度失眠和焦虑,致死剂量是十五片。顾卿尘吃完了三十片。
“还有这个。”唐晓蝶哭着递过来一张折叠的纸,是酒店的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很轻,很飘,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刘姐,对不起。陈导,对不起。晓蝶,对不起。秦明……算了。债还清了,戏演完了,我累了。别找我。让我睡。”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匕首,捅进在场每个人的心脏。
秦明接过那张纸,手指在抖,抖得几乎拿不住。他看着那行“秦明……算了”,看着那个省略号,像看见了顾卿尘最后写下这行字时,停顿的那几秒,那几声无声的、绝望的呼吸,和那滴……最终没有落下的、迟到的眼泪。
算了。
算了是什么意思?
是“算了,不怪你了”,还是“算了,不爱你了”,还是“算了,这辈子,就到这儿吧”?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心脏那个地方,终于彻底碎了,碎成了粉末,碎成了灰,碎成了……再也拼不回去的、永恒的虚无。
他慢慢跪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手紧紧攥着那张纸,攥得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想哭,想喊,想像野兽一样嚎叫,但发不出声音,只是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像濒死的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感到了疼,感到了悔,感到了……灭顶的、迟来的绝望。
“秦明……”陈深想扶他,但年辞安拦住了。
年辞安蹲下身,看着秦明,看着这个曾经在娱乐圈呼风唤雨、此刻却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的男人,眼神复杂,有嘲弄,有怜悯,也有点秦明看不懂的、近乎悲凉的东西。
“现在哭,有用吗?”年辞安开口,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化妆间里,清晰得像冰珠砸地,“秦明,顾卿尘走了。用最彻底的方式,走了。他不要你了,不要我了,不要这世界了。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对吗?”
秦明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布满血丝,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盯着年辞安,一字一句,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年辞安,是你逼他的。是你和你们年家,逼死了他。”
“我逼他?”年辞安笑了,那笑容凄厉得像哭,“秦明,逼死顾卿尘的,从来就不是我。是你。是你三年前在阿尔卑斯选择相信贝尔,是你一年前在威尼斯选择唐晓蝶,是这一个月来,你明明爱他,却不敢说,不敢碰,不敢……像个男人一样,把他从这场戏里拉出来,告诉他‘别演了,我带你走’。”
他顿了顿,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秦明,眼神冰冷:
“你不敢。因为你懦弱,因为你自私,因为你既要顾卿尘的爱,又要世人的认可,要正常的婚姻,要完美的人生。所以你把他逼到绝路,逼到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你——看,秦明,这就是你要的。一个死了的、不会说话、不会哭、不会让你为难的顾卿尘。满意了吗?”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秦明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脏上。他想反驳,想嘶吼,想说“不是的,我爱他,我只是……我只是怕再伤害他”。但他说不出口,因为年辞安说得对。他就是个懦夫,就是个自私鬼,就是……把顾卿尘一步步逼到绝境、最后亲手把他推下悬崖的凶手。
“年辞安,你够了!”唐晓蝶冲过来,挡在秦明面前,眼睛通红,但眼神很凶,像护崽的母兽,“秦明哥哥已经够难受了!你还要怎么样?非要逼死他你才满意吗?!”
“我逼死他?”年辞安转头看她,眼神很淡,“唐晓蝶,你以为你很无辜?你以为你那些‘暗恋’,那些‘心疼’,那些自以为是的关心,就很高尚?你知不知道,你每次用那种‘秦明哥哥你选我吧’的眼神看着秦明的时候,顾卿尘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想,看,连晓蝶都比我好,都比我值得被爱。他在想,我果然是个多余的人,是个活该被抛弃、被忘记、被……消失的人。”
唐晓蝶的脸色瞬间惨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眼泪先掉下来,砸在地上,混进那摊干涸的血迹里,分不清是泪,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够了。”陈深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得像老了十岁,“都别吵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卿尘。三十片安眠药,如果及时发现,还有救。我已经报警了,警方在调监控,排查所有医院和诊所。刘姐在联系卿尘可能去的地方。你们……都回去吧。有消息,我会通知。”
“我不走。”秦明慢慢站起来,脸色苍白得像鬼,但眼神很空,空得像两口枯井,“我在这儿等他。等他回来。”
“秦明,你——”
“我等他。”秦明打断陈深,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一定会回来。回来看这场戏,看我们……怎么收场。”
他说完,走到顾卿尘的化妆台前,在那张椅子上坐下,背对着所有人,看着镜子上那行血字,和镜子里自己苍白、破碎的脸,一动不动,像一尊终于放弃挣扎、等待最后审判的雕塑。
陈深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对其他人挥挥手:“都出去吧。让他一个人静一静。”
年辞安最后看了秦明一眼,眼神复杂,然后转身离开。唐晓蝶哭着被工作人员扶出去。化妆间的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秦明一个人,和镜子上那行刺眼的血字,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和窗外越来越浓的、死寂的雾。
秦明坐在那里,看着镜子,看着那行“戏演完了。我杀青了。再见。”,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手,很轻地,碰了碰镜子上那个“见”字。指尖传来冰凉的、坚硬的触感,和一点黏腻的、干涸的痕迹。
是血。顾卿尘的血。
秦明的手指颤抖起来。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海边,顾卿尘被贝壳划破手指,他紧张地抓过来,用嘴含住,顾卿尘红着脸说“脏”,他笑“不脏,甜的”。后来顾卿尘的左胸口留下那道疤,他每次吻那里,都说“对不起”,顾卿尘总是摇头,说“不疼”。
可怎么会不疼呢?被最爱的人伤害,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被整个世界抛弃,一个人扛着所有债,所有痛,所有绝望,撑了三年,撑到……终于撑不下去了,只能用三十片安眠药,和一摊血,告诉这个世界:我累了,不演了,杀青了。
疼吗?顾卿尘。
一定很疼吧。
疼到,宁愿死,也不想再活一秒了。
秦明慢慢弯下腰,额头抵着冰冷的化妆台,肩膀剧烈颤抖,但没声音,只是任由眼泪无声地涌出来,砸在台面上,混进那摊干涸的血迹里,像某种迟来的、可悲的祭奠。
他想,顾卿尘,你说得对。
戏演完了。
该杀青了。
可为什么,观众都散了,灯都灭了,幕布都落了,我却还坐在这里,等着你回来,等着你说“卡”,等着你……再看我一眼,哪怕那一眼里,只有恨,只有痛,只有永无止境的绝望。
但你不回来了,对吗?
你终于,彻底地,不要我了。
也好。
那这场戏,就让我一个人,演到最后吧。
演到幕布彻底落下,演到剧场彻底荒芜,演到我……也变成一摊干涸的血,一行褪色的字,一句无人听见的“对不起”,和一场永远不会醒的、关于你的梦。
秦明慢慢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博。热搜上,#顾卿尘失踪#已经爆了,后面跟着深红色的“爆”字,像一道新鲜的、狰狞的伤口。词条下,粉丝在哭,路人在猜,黑粉在嘲,媒体在疯狂挖掘所谓的“真相”。
他点开顾卿尘的微博主页。最后一条微博,停在三天前,直播那晚。是一张照片——那枚粗糙的银戒指,泡在盛满水的玻璃杯里,水很清,戒指沉在杯底,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配文只有三个字:
“还清了。再见。”
下面评论已经破百万,还在疯狂增长:
「卿尘宝贝你在哪?我们好想你!」
「戒指是秦明送的吗?泡在水里是什么意思?」
「还清什么了?债务?感情?」
「不要啊卿尘!回来好不好?」
「秦明呢?年辞安呢?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顾卿尘你要是出事我这辈子都不原谅秦明!」
秦明盯着那条微博,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枚泡在水里的、他亲手磨的银戒指,心脏那片冻土,终于,彻底裂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从未愈合的伤口。
他想,顾卿尘,这就是你最后的告别吗?
用这枚戒指,这杯水,这三个字,告诉全世界,也告诉我——债还清了,情了断了,戏演完了,我们……两清了。
可你问过我吗?问过我愿不愿意两清?问过我……后不后悔?问过我,如果重来一次,我会不会在阿尔卑斯的雪地里抓住你的手,会不会在威尼斯的小巷里吻你之后立刻宣布我爱你,会不会在撒哈拉的星空下跪下来求你原谅,会不会……在每一次你转身的时候,冲上去抱住你,说“别走,我错了,我爱你,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只爱你”?
你没问。
因为你累了。累到不想再等,不想再问,不想再……给我最后一次,弥补的机会。
所以,你走了。用最决绝的方式,走了。
留下这枚戒指,这杯水,这行血字,这瓶空药,和这场……永远也杀不了青的、我一个人的、漫长的凌迟。
秦明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但眼睛里,是空的,是死的,是再也没有光的、永恒的黑暗。
然后,他点开编辑页面,在顾卿尘那条微博下,评论:
“顾卿尘,你赢了。你用你的死,让我欠你一笔永远也还不清的债——一笔名为‘余生’的债。所以,等我。等我还清了,就去见你。到时候,你要打要骂,要杀要剐,都随你。但这次,别再说‘算了’。因为我不配。”
发送。然后,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任由窗外的雾,一点点漫进来,漫过他的脚踝,膝盖,腰腹,胸口,最后,彻底吞没他,吞没这间化妆间,吞没镜子上那行血字,吞没这世上所有关于顾卿尘的、最后的痕迹。
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葬礼。
也像一场,终于彻底开始的、漫长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赎罪。
三天后,警方在横店附近一座废弃的影视基地里,找到了顾卿尘。
准确地说,是找到了他的尸体。
在一座仿
在一座仿民国时期的老宅里,二楼卧室,顾卿尘穿着《双生》里林朝那套白色西装,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势安详,像睡着了。床头柜上摆着那个空安眠药瓶,和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杀青。”
法医初步鉴定,死亡时间是三天前的深夜,服用过量安眠药,无外伤,无挣扎痕迹,系自杀。死亡地点离剧组酒店不到五公里,但那个影视基地废弃多年,平时无人踏足,加上连续三天大雾,搜救队直到今天才找到。
消息传回剧组时,秦明还坐在那间化妆间里,坐在顾卿尘的椅子上,看着镜子上那行已经开始褪色的血字,三天三夜,没合眼,没吃饭,没说话,像一尊真正的雕塑。
陈深推门进来,眼睛通红,声音嘶哑:“秦明,找到了。”
秦明没动,只是睫毛颤了颤。
“在……废弃影视基地。穿着戏服,吃了药,走了。”陈深的声音哽咽,“很……平静。像睡着了。”
秦明沉默了很久,然后,很轻地问:“能……去看看他吗?”
陈深点头:“警方说,可以。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秦明站起来,腿是麻的,踉跄了一下,扶住化妆台才站稳。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憔悴、胡子拉碴、像鬼一样的脸,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跟着陈深走了出去。
外面,雾散了。阳光很好,刺得人眼睛生疼。横店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游客,剧组,粉丝,人声鼎沸,好像三天前那场失踪,那场死亡,那场席卷了整个互联网的震动,从未发生过。
只有他们这个剧组,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穿着黑衣,脸色凝重,眼神空洞,像一群刚从葬礼上走出来的、失魂落魄的幽灵。
废弃影视基地很偏,车开了半小时才到。老宅被警戒线围着,外面挤满了记者和粉丝,哭声,喊声,快门声,混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噪音。秦明下车时,有人认出了他,瞬间,镜头和哭喊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秦明!顾卿尘死了你满意了吗?!”
“是你逼死他的!你这个凶手!”
“秦明你还我卿尘宝贝!”
“年辞安呢?年辞安怎么没来?他也心虚了吗?”
秦明没回头,也没停步,只是低着头,在保安的护送下,穿过人群,走进老宅。木楼梯发出腐朽的吱呀声,空气里有灰尘和霉菌的味道,混着一丝淡淡的、甜腻的、属于死亡的气息。
二楼卧室的门开着,法医和警察还在里面。秦明站在门口,看见那张老式的雕花木床上,顾卿尘躺在那里,穿着那套他在《双生》开机仪式上穿过的白色西装,很合身,衬得他皮肤白得像透明。他闭着眼,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左眼角那颗胎记淡得几乎看不见,嘴唇是淡紫色的,微微抿着,像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很安静,很漂亮,像一件精心摆放的艺术品,或者……一具制作精美的蜡像。
秦明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慢慢走过去,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顾卿尘。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顾卿尘的脸。
冰的。冰得刺骨。冰得……像这世上所有温度,所有光,所有爱,都从这个身体里,彻底抽离了,只留下这具美丽的、冰冷的、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睛、不会再对他笑、不会再叫他“秦明”的空壳。
秦明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顾卿尘脸上,但顾卿尘没反应。他只是躺着,安静地,永恒地,睡着了。
“顾卿尘,”秦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你醒醒。”
顾卿尘没醒。
“别睡了,该拍戏了。”秦明继续说,眼泪流得更凶,“陈导说今天有你的重头戏,你不来,全剧组都在等你。”
顾卿尘还是没醒。
“顾卿尘!”秦明终于崩溃,他抓住顾卿尘的肩膀,用力摇晃,声音嘶哑,像野兽的哀嚎,“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秦明!你看看我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放开你,不该伤害你,不该让你一个人……求你,醒醒,再看我一眼,就一眼,好不好?求你了……顾卿尘……卿尘……”
他哭得浑身颤抖,跪在床边,额头抵着顾卿尘冰冷的手,肩膀剧烈耸动,但顾卿尘的手,始终是冰的,僵的,死的。
法医上前,想拉开他,但陈深拦住了。陈深红着眼,对法医摇摇头,然后,走到秦明身边,蹲下身,手轻轻放在他颤抖的肩上:
“秦明,让他走吧。他太累了,让他……好好睡吧。”
秦明摇头,眼泪疯狂地流:“不……他不能睡……他还没听我说……我爱你……他还没听我说……对不起……他还没……”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是要把这三年、这十年、这辈子的眼泪,都在这一刻流干,流尽,流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空洞的、干涸的、永恒的绝望。
窗外,阳光很好,鸟在叫,远处影视城传来隐约的锣鼓声,像在拍一场喜庆的戏。而这里,在这座废弃的老宅里,在这张冰冷的床上,在这个永远不会醒来的人身边,时间停止了,世界死去了,只剩下一个跪着哭泣的男人,和一具沉默的尸体,在进行一场永远也不会有回应的、迟到的告别。
许久,秦明终于哭累了。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顾卿尘安静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吻了吻他冰凉的额头。
“卿尘,”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很哑,但每个字都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你睡吧。我在这儿。一直在这儿。等你睡够了,醒来了,记得……回头看看我。我还在。永远在。”
说完,他站起来,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转身,对陈深点点头:
“陈导,后续的事,麻烦你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陈深看着他通红的、但异常平静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秦明,你别做傻事——”
“不会。”秦明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但眼睛里,是空的,是死的,是再也没有光的、永恒的黑暗,“我只是……想去还债。还欠他的,最后一笔债。”
他说完,转身,走下楼梯,走出老宅,走进阳光里,走进人群里,走进那个没有顾卿尘的、但还必须继续的、漫长的人生里。
背影挺直,脚步很稳,但陈深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男人心里,彻底死了。
和床上那个永远睡去的人一样,死了。
再也不会活过来了。
当天晚上,#顾卿尘确认死亡#爆了热搜,后面跟着深红色的“爆”字,像一场盛大的、全民的葬礼。微博瘫痪了半小时,各大媒体头条都是顾卿尘的照片,和那句“杀青”。粉丝在哭,路人在叹,黑粉终于闭嘴,整个互联网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悲伤的、不真实的气息。
而秦明,在那天之后,消失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他没回北京,没接工作,没再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只在顾卿尘死后的第七天,他的工作室发了一条微博,是秦明手写的一封信,拍照上传的:
“致所有关心我和卿尘的人:
卿尘走了。用他选择的方式,走了。
我知道,很多人恨我,骂我,觉得是我逼死了他。我不辩解,因为你们说得对。是我欠他的,是我伤害他的,是我……把他一个人留在了黑暗里,留了太久,久到他终于,不想再等光了。
所以,我也走了。去一个地方,还欠他的债。用我的余生,还。
不必找我。不必等。就当秦明这个人,也杀青了。
最后,谢谢所有爱过卿尘的人。请你们,替他,好好活着。
再见。
秦明”
信很短,字迹很潦草,但每个字都力透纸背,像用尽了全力。微博发出去,瞬间转发破百万,评论里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叹息,有人问“秦明你去哪儿了?”“你要干什么?”“别做傻事啊!”
但秦明再也没回应。
他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和顾卿尘一样,没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陈深知道,秦明去了挪威,去了那个顾卿尘曾经躲了一年的、世界尽头的小渔村。他在那里租了顾卿尘住过的那栋红色木屋,每天看极光,画画,出海打鱼,过着和顾卿尘最后一年一模一样的生活。
他在还债。用这种模仿的方式,用这种自我流放的方式,用这种……把自己活成另一个顾卿尘的方式,还那笔永远也还不清的、名为“失去”的债。
而年辞安,在顾卿尘死后第三天,宣布退出娱乐圈,接手家族生意。媒体说他“受刺激太大”,说他“终于玩够了”,但只有陈深知道,年辞安在顾卿尘死前那晚,去过那间化妆间,在镜子上那行血字下,站了很久,然后,用手帕,很轻地,擦掉了那个“见”字旁边,一滴干涸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泪痕。
那是顾卿尘的泪。是他在写下“再见”时,终于没忍住,掉下来的,最后一滴泪。
年辞安把那块手帕小心折好,放进贴身口袋,然后,转身离开,再没回头。
唐晓蝶在顾卿尘葬礼后,去了非洲,做志愿者,帮助那些战乱中的孩子。她剪了短发,晒黑了,但眼睛里的光,终于不再是为了某个人而亮,而是为了自己,为了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真正地、坚强地亮着。
她偶尔会给陈深发邮件,说她在非洲的见闻,说那些孩子的笑容,说那里的星空,很像顾卿尘画里的撒哈拉。她说:“陈导,我长大了。终于知道,爱不是占有,是成全。是即使那个人不在了,也要替他,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好好活完这一生。”
至于《双生》,无限期停拍。陈深把剧组解散了,但没舍得扔那些道具,那些戏服,那些顾卿尘画的分镜图。他把它们都存在一个仓库里,偶尔会去看看,坐在顾卿尘那把椅子上,看着镜子上已经擦不掉的血字痕迹,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想,这场戏,终于还是杀青了。
以最惨烈的方式,杀青了。
但他不后悔拍这部戏。因为这部戏,让他看见了顾卿尘最后的光芒,看见了秦明最后的悔恨,看见了年辞安最后的眼泪,也看见了唐晓蝶最后的成长。
有些戏,拍了,不是为了播,是为了纪念。
纪念那些在戏里戏外,真实地、疼痛地、用力地活过、爱过、恨过、最后……消失或留下的人。
纪念那个,左眼角有颗淡粉胎记、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但最后却选择在废弃老宅里、穿着戏服、安静睡去的,美丽的、破碎的、永远二十九岁的——
顾卿尘。
三年后,挪威,雷讷。
秦明站在红色木屋的窗前,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手里拿着画笔,画布上是今天的极光——绿色的光带在夜空中流淌,很美,但美得没有温度,像一场遥远的、与己无关的梦。
这三年,他画了很多画。画极光,画海,画渔船,画那些顾卿尘画过的一切。他学顾卿尘的笔触,学他的用色,学他那种在极致美丽里藏着的、深不见底的孤独和疼痛。
但学不会。怎么学,都不像。因为顾卿尘的画里,有光。即使是最黑暗的画,最破碎的画,也有光——是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对爱、对生、对明天的,渺小但顽强的希望。
而他的画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永恒的、再也照不进任何东西的黑暗。
就像他的心,死了,冻了,荒芜了,再也开不出花了。
但他还在画。每天画,不停地画,像在完成某种仪式,也像在……等待某种奇迹。
等待顾卿尘突然推开门,走进来,看着他画的极光,皱皱眉,说“颜色不对”,然后拿起画笔,帮他改几笔,让那幅死气沉沉的画,瞬间活过来,有了光,有了温度,有了……生命。
但奇迹从未发生。门从未被推开。顾卿尘从未回来。
他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秦明放下画笔,走到壁炉边,添了根柴。火光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个苍老的、疲惫的、但依然固执地、不肯放弃等待的幽灵。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陈深发来的邮件。秦明点开,看见附件里是一张照片——是顾卿尘那幅《沙之心》在巴黎拍卖会上的成交记录,价格高得惊人。买家匿名。
陈深在邮件里说:“秦明,卿尘的画,现在一画难求。很多人想买,但刘姐说,卿尘生前立过遗嘱,他的画,不卖,只捐。捐给那些有心理疾病的孩子,捐给那些在绝境里还在努力活的人。他说,希望他的画,能给别人一点光,哪怕只有一点点。”
秦明盯着那张照片,盯着画里那个蜷缩的、身体是沙做的、但心脏位置有一点金色光点的人形,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他想,顾卿尘,你到最后,还在想着给别人光。
可你自己呢?你的光呢?被谁偷走了?被谁掐灭了?被谁……用一场又一场的伤害,一场又一场的背叛,一场又一场的绝望,彻底磨灭了,直到最后,连活下去的那点光,都没了,只能选择在黑暗里,永远地睡去。
对不起。
顾卿尘,对不起。
是我偷走了你的光。是我掐灭了你的光。是我……把你最后那点光,也弄丢了。
所以,现在,我把我的光,也灭了。把我的命,也冻了。把我余生的每一天,都活成你的样子,活成一场漫长的、无声的、只有我一个人的……赎罪。
这样,能还清吗?
能让你……在另一个世界,稍微,不那么恨我吗?
能让你……在某个梦里,偶尔,回头看我一眼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这么做。因为这是他欠顾卿尘的。最后一笔,必须用余生,用生命,用灵魂,来还清的债。
窗外,雪越下越大。极光消失了,夜空变成一片沉沉的、没有光的黑。秦明坐在壁炉边,看着火光,看着那些跳跃的、温暖的、但永远也照不进心
窗外,雪越下越大。极光消失了,夜空变成一片沉沉的、没有光的黑。秦明坐在壁炉边,看着火光,看着那些跳跃的、温暖的、但永远也照不进心里的光,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但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是泪光。是迟到了三年、终于敢流出来的、滚烫的、真实的光。
“卿尘,”他对着虚空,轻声说,像怕惊扰了什么,“下雪了。你那里,冷吗?”
“如果冷,就……来我梦里吧。”
“我这儿,有火。”
“虽然……可能不够暖。”
“但至少,能让你……稍微,不那么冷。”
“所以,来吧。”
“我等你。”
“一直等。”
“等到……我也变成一场雪,落到你身边,替你暖一暖,那片永远也化不开的、冰冷的冻土。”
“然后,我们……一起睡。”
“永远地,安静地,再也不分开地……睡。”
窗外,雪落无声。
像一场盛大的、安静的、只为一个人下的……白色的葬礼。
也像一场,终于彻底开始的、漫长的、只有一个人记得的……爱情。
【第六卷·第五章·完】
(全文终)
后记:
又三年后,巴黎,橘园美术馆。
顾卿尘遗作展在这里举办。展出的五十幅画,全部是他生前最后三年创作的,从未公开过——有极光,有沙漠,有海,有渔村,有那些在极端环境里依然盛开的、细小的生命,也有那些模糊的、抽象的、充满情感张力的自画像。
展览很成功,媒体评价这是“一个天才最后的绝唱”,“美到让人心碎”。观众排着长队进场,出来时,很多人眼睛是红的,说“看哭了”,“太疼了”,“顾卿尘,一路走好”。
展览的最后一天,闭馆前,一个穿着黑色大衣、戴着口罩帽子的男人走进来,在展厅里慢慢走着,看着那些画,一幅一幅,看得很慢,很仔细。他在那幅《沙之心》前停下,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碰了碰画里那个蜷缩的人形,心脏位置那点金色的光。
“画得真好。”他身后,一个声音响起,带着点笑意,也带着点哽咽。
男人转身,看见陈深站在那里,也戴着口罩,但眼睛红了,头发白了很多。两人对视,沉默了几秒,然后,男人摘掉口罩和帽子。
是秦明。
六年了,他老了,瘦了,眼角有了细纹,头发剃得很短,但眼睛很亮,很清澈,像终于洗尽了所有尘埃,终于敢直视阳光的、真正的活着的人。
“陈导。”秦明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秦明。”陈深上前,拍了拍他的肩,眼睛更红了,“你……终于肯出来了。”
“嗯。”秦明点头,看向那些画,“来看看他。也来……道个别。”
陈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问:“这六年,在挪威,过得好吗?”
“好。”秦明说,嘴角勾起一点很淡的、真实的笑,“每天画画,看海,看极光。替他,也替我自己,好好活着。”
陈深的眼泪掉下来。他低头擦了擦,然后说:“卿尘的画,拍卖的钱,都按他的遗嘱捐了。捐给了那些有心理疾病的孩子,那些在战乱中失去一切的人,那些……像他一样,曾经在黑暗里挣扎、但还在努力找光的人。刘姐说,这是卿尘最后的心愿——希望他的画,能给别人一点光,哪怕只有一点点。”
秦明点头,眼睛也红了,但他没哭,只是看着那些画,看着画里那些燃烧的颜色,那些破碎的线条,那些沉默的、疼痛的、但依然美丽的表达,轻声说:
“他做到了。他的画,给了很多人光。也给了我……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勇气。”
陈深看着他,看着这个在顾卿尘死后、把自己流放到世界尽头、用六年时间慢慢修补、终于敢重新站在阳光下的男人,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心痛,有欣慰,也有点迟到的、终于能说出口的释然。
“秦明,”他说,声音很轻,“卿尘如果知道你现在这样,会高兴的。”
秦明笑了,那笑容里有泪,但很温暖,很真实:“嗯。所以,我要继续替他,也替我自己,好好活。活到老,活到……能去见他的那一天,能挺直腰杆,对他说‘顾卿尘,你看,我没辜负你的画,也没辜负……你给我的,最后那点光’。”
陈深点头,伸手,用力抱了抱他。两人在空旷的展厅里,在那些画的包围中,在六年时光和一场死亡的隔阂后,终于,完成了一场迟到的、无声的、但足够真实的告别。
然后,秦明重新戴上口罩和帽子,对陈深点点头,转身,离开展厅。走到门口时,他停下,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幅《沙之心》,看了一眼画里那点金色的光,然后,很轻地,挥了挥手。
像在说再见,也像在说……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巴黎的阳光里,走进人群里,走进那个没有顾卿尘、但依然可以美丽、可以疼痛、可以真实地活着、可以继续替某个人看这个世界、爱这个世界的人生里。
背影挺直,脚步很稳,眼里有光。
光不亮,但很暖,很真实,像终于穿越漫长黑暗、终于敢重新相信明天、相信爱、相信……活着本身,就是一场盛大、疼痛、但依然值得用力走完的旅程。
而远处,橘园美术馆的玻璃穹顶下,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在那些画上,洒在《沙之心》那点金色的光上,让那点光,看起来,更亮,更暖,更像……某个永远二十九岁、左眼角有颗淡粉胎记、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人,最后留给这个世界的、温柔的、不朽的凝视。
凝视着所有还在爱的人,所有还在痛的人,所有还在黑暗里找光、在绝境里求生、在破碎里努力修补、在失去后依然敢重新开始、在死亡后依然敢相信活着的人——
告诉他们:
光会来的。
爱会来的。
明天会来的。
所以,别放弃。
替他,也替你自己,好好活。
活到光来,活到爱来,活到……终于能对那个已经离开、但永远住在心里的人,说一句:
“你看,我做到了。我替你,也替我自己,好好活完了这一生。”
“然后,在生命的尽头,在光的最亮处,在爱的最深处——”
“等你。”
“一直等。”
“等到重逢的那一天,笑着说:‘好久不见。我来了。这次,不走了。’”
窗外,巴黎的阳光很好,塞纳河的水很蓝,艺术桥上的情人锁拆了又挂,挂了又拆,但有些爱情,锁不上,也拆不散。
比如顾卿尘和秦明。
比如那些破碎但依然在努力相爱、在努力修补、在努力……走到永远的,所有灵魂。
愿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重逢,相爱,再不分离。
也愿我们,在这个世界,被爱,被疼,被温柔以待。
直到,光来,爱来,明天来。
直到,永远。
全剧终
谢谢你们,陪顾卿尘和秦明,走完这场漫长、疼痛、破碎、但最终开花的旅程。
愿每个破碎的灵魂,最终都能被爱修补。
愿每场漫长的跋涉,最终都能抵达光明。
愿你们,都被温柔以待。
晚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爱,永远都在。
永远。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爱里跋涉、在痛里坚持、在黑暗里找光、在破碎里修补、在失去后依然敢重新开始、在死亡后依然敢相信活着的人——
你们,就是光。
你们,就是爱。
你们,就是……永远。
五年后,深秋。
苏黎世郊区,一栋临湖的木屋别墅。晨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开放式厨房的流理台上。秦明正系着围裙煎蛋,阳光给他专注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身上那种经年沉淀的锐利和冷峻,在居家服的柔软和晨光的暖意里,化为了另一种沉稳的温柔。
楼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顾卿尘(注:根据用户图片信息,此处角色名为顾卿尘)穿着柔软的米色家居服走下来,头发有些凌乱,眼角那颗淡粉色的胎记在晨光下清晰可见,却再无往昔阴霾,只像是上帝一个温柔的吻痕。他手里拿着一本建筑设计草图册,眉头微蹙,显然还沉浸在某个方案的细节里。
“醒了?”秦明头也没回,却像背后长了眼睛,“咖啡在桌上,小心烫。三明治马上好,今天加了牛油果和你喜欢的烟熏三文鱼。”
顾卿尘“嗯”了一声,很自然地从背后抱住秦明的腰,下巴搁在他宽阔的肩背上,蹭了蹭,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昨晚又梦见画施工图了……一个转角怎么处理都不对劲。”
秦明低笑,胸腔传来细微震动:“顾大建筑师,放松点。你设计的‘晴日’美术馆下个月才奠基,来得及。” 他熟练地翻动煎蛋,“倒是你,说好休假两周,脑子里就没停过。”
“习惯了。” 顾卿尘松开他,走到咖啡机旁给自己倒了杯黑咖啡,抿了一口,浓郁的香气让他舒展开眉头。他看向窗外,金黄的落叶铺满湖岸,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波光,远处雪山隐约可见。“这里真安静。有时候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秦明将精心摆盘的三明治和煎蛋端上桌,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喜欢?”
“喜欢。”顾卿尘放下咖啡杯,很自然地握住秦明的手,指尖摩挲着他无名指上与自己同款的婚戒,“只是觉得,能这样平静地看日出日落,和你一起吃早餐,讨论工作或者什么都不讨论……是很多年前,我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秦明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握得很紧。“现在不用想了,” 他说,声音低沉而肯定,“这就是我们的生活。以后几十年,都是。”
顾卿尘笑了,那笑容像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温暖透亮。他正要说什么,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是视频通话邀请,来自唐晓蝶。
接通,屏幕上立刻出现一张神采飞扬的脸。唐晓蝶剪了更短的精灵短发,染成了银灰色,戴着夸张的几何形耳环,背景看起来像某个美术馆或画廊的筹备现场,有些凌乱但充满艺术气息。
“哈喽!两位亲爱的,早上好!啊,不对,你们那边是早上,我这边都快吃午饭了!” 唐晓蝶活力四射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有没有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啊?”
“知道是二人世界还打?” 秦明挑眉,眼里却有笑意。这几年,唐晓蝶彻底走出了过去的阴霾,在巴黎艺术圈混得风生水起,成了小有名气的独立策展人和艺术品经纪人,性格也更加洒脱明亮。
“切,我这是代表组织关心你们!” 唐晓蝶做了个鬼脸,然后兴奋地说,“重点来了!卿尘哥,你上次给我看的那批关于‘记忆与创伤’主题的当代艺术作品,我联系到几位非常棒的艺术家,他们很有兴趣参加我们在苏黎世的首展!特别是那位冰岛的装置艺术家,她的作品概念和你‘晴日’美术馆想要传达的‘疗愈’内核太契合了!”
顾卿尘眼睛一亮,立刻被吸引了注意:“真的?具体怎么说?她的作品介质是……”
秦明看着瞬间进入工作模式的顾卿尘,无奈又宠溺地摇摇头,将三明治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用口型说:“先吃饭。”
视频那头的唐晓蝶也看到了,哈哈大笑:“秦明哥还是这么管家婆!好了好了,不耽误顾大建筑师吃饭,详细资料和作品集我发你邮箱了,你有空看。对了,” 她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还有个八卦,年辞安那家伙,下个月要去苏黎世参加一个国际心理创伤研讨会,好像是主讲嘉宾之一。你们要不要‘偶遇’一下?”
年辞安。这个名字让顾卿尘和秦明都顿了顿。
那个曾经在陈铎医生之后,接手顾卿尘后期心理康复,有着一双过分冷静透彻的眼睛、总能一针见血指出问题核心的心理医生。他专业、严谨,但也疏离、神秘,像一座移动的冰山。治疗结束后,他如同出现时一样突然,离开了那座城市,只偶尔从陈铎医生那里听到他零星的消息,知道他似乎专注于战后心理创伤和极端压力心理干预的研究,经常往一些动荡地区跑。
“他主动联系你了?” 秦明问,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他对当年治疗室里顾卿尘的痛苦记忆犹新,对这位手段直接有时甚至显得有些冷酷的医生,感情复杂。
“哪能啊!” 唐晓蝶撇嘴,“是我在巴黎的一个艺术慈善晚宴上碰到他的,陪无国界医生组织做募捐宣讲。还是那副鬼样子,话少得可怜,但募捐演讲倒是挺能打动人的,估计是见的惨事多了。我跟他提了你们在苏黎世,还有卿尘哥在做的美术馆项目,他没什么表示,但我看他记下了研讨会的日期和地址。啧啧,这家伙,闷骚。”
顾卿尘和秦明对视一眼。年辞安会主动“偶遇”?这不太像他的风格。
“再说吧。” 顾卿尘笑了笑,“如果有缘碰到,就请他喝杯咖啡。毕竟……他也算帮过我。”
视频又聊了几句,唐晓蝶那边有人催她,便风风火火地挂了。顾卿尘放下手机,重新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若有所思。
“在想年辞安?” 秦明问,给他倒了杯牛奶。
“嗯,” 顾卿尘点点头,“总觉得他……身上有种和我们类似的气息。不是经历,是那种……在黑暗里待过很久,努力想走出来,或者想帮别人走出来的感觉。”
秦明沉默了一下,点点头。他也有同感。年辞安的冷静背后,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那不是天生的冷漠,更像是目睹了太多人间惨剧后,一种自我保护般的疏离。
“不说他了,” 秦明转移话题,“下周的复诊,我陪你去。”
顾卿尘的心脏和整体健康状况一直需要定期复查。虽然早已稳定,但秦明从不掉以轻心。
“好。” 顾卿尘应得干脆。他现在已经能非常平静地面对这些定期检查,不再有恐惧,只有对自己身体负责的坦然。
一个月后,苏黎世,“晴日”美术馆奠基仪式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