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健身房,金属器械规律的撞击声本该是最能让他静心的白噪音。但今天,金文泽对着杠铃,眼前晃动的却是昨晚巷子里的画面——暖黄灯光下,少女低头喝粥时微红的侧脸,少年轻拍她背脊时专注的眼神,还有那些……刺目的向日葵。
心烦意乱像潮水漫过,冲垮了他二十八年来赖以生存的秩序感。他甚至忘了最后几组动作是怎么完成的,冲完澡,穿着依旧潮润的运动服就出了门。路过厨房时,冰箱门开着,里面两周前买的面包早已发硬,牛奶盒空瘪地躺着。他看了一眼,毫无食欲,“砰”地关上门。
胃部传来的细微抽痛,被他归因为运动过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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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的空气一如既往,粉笔灰在阳光里浮沉。金文泽站在讲台上,声音平稳,逻辑严密,将一道复杂的三角函数题拆解得条理分明。他又变回了那台高效的“讲课机器”,每一个停顿、每一次板书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吴思妤坐在熟悉的角落,努力挺直背脊,眼睛紧紧追随着黑板上的公式。可上周缺席落下的内容像一段模糊的断桥,让她在理解新知识时总有些踉跄。她蹙着眉,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试图追上他的节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金文泽的目光扫过全班时,在她微微发白的脸色和略显紧绷的肩膀上,停留了比正常教学巡视多0.5秒的时间。但他没有停下,没有提问,没有额外的提示。讲解继续进行,平滑无痕。
只是下课铃响,他收起教案回到办公室,翻开那摞刚收上来的作业时,指尖在属于吴思妤的那一本上顿了顿。
翻开,昨天的作业。字迹依旧工整,但解题步骤里出现了几个基础性的、不该有的失误,思路在一处关键的转化上明显滞涩了,最后一道拓展题甚至留了空白。
一股莫名的、带着尖刺的情绪猛地窜上心头。
呵。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脑子里那声冰冷的嗤笑。
这是谈恋爱谈得……连学都不想上了?
笔尖在错误的步骤旁划下鲜红的叉,力道有些重,几乎划破了纸张。胃部那点隐约的不适,此刻忽然鲜明起来,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带着灼热感的钝痛。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不止是今天,好像已经……连续两周,他的早餐都是咖啡敷衍过去的,午餐在食堂食不知味,晚餐更是常常忘记。生活自律的表象之下,某些根基正在悄然松动、塌陷。
还有那天晚上的酒。喝的时候不觉得,后劲却绵长而阴险,潜伏在身体里,此刻和糟糕的情绪、空荡的胃一起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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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嘈杂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起身,想去洗手间用冷水洗把脸,或许能压下这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和反胃。
刚走到洗手台前,拧开龙头,冰凉的水溅在手背上。镜子里映出一张脸色发白、眼下带着淡青阴影的脸,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金老师?”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回头,苏晚晴正从女洗手间出来,手上还沾着水珠。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连衣裙,衬得肤色更加白皙。看见他,她关切地走近两步:“早。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
冰凉的水暂时压下了些不适,但胃里的翻搅感却更清晰了。金文泽勉强扯了下嘴角:“没事。可能……没吃早饭,有点胃疼。”他习惯性地想说“有糖吗,我缓一下”,低血糖时他常这样。
话还没说完,一股剧烈的恶心毫无预兆地顶了上来。他猛地弯下腰,手本能地向旁边抓去,想扶住什么稳住身体。
“啪——!”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在空旷的洗手间走廊里炸开。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金文泽弯着腰,视线有些模糊地看着地上——那只青紫交融、温润光洁的玉镯,此刻断成了三四截,零落散在光洁的瓷砖地上,反射着冰冷的光。
胃部的翻江倒海还在持续,但更强烈的是一种慌乱和歉意。他抬起头,额上已经渗出冷汗:“对不起,苏老师,我……”
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袭来,他不得不再次俯身,撑住冰冷的洗手台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
预想中的惊呼或责备没有到来。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温柔却坚定。“别说话了,先出去。”苏晚晴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安抚。她半扶半搀地将他带离洗手间,回到相对安静的办公室,让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你先坐一下,别动。”她很快倒来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温度刚好。然后,她转身又走了出去。
金文泽闭着眼,胃部的绞痛和头脑的昏沉让他无力思考,只有那声玉碎的脆响,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清晰得刺耳。
过了一会儿,苏晚晴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巾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正是那几截断镯。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那些碎片上,眼神有些悠远,但并没有责怪。
“这是我妈妈在我十八岁成人礼的时候,送给我的。”她轻声开口,指尖极轻地拂过一块最大的碎片,动作珍重,“不是什么名贵的材质,但妈妈说,这镯子跟着她很多年,见证过很多事。她把镯子给我,是把她的祝福和祈祷,都交到了我手上。希望她的女儿……能平安,幸福。”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温暖的梦。说完,她抬起眼,看向脸色依旧不好的金文泽,嘴角甚至漾开一点柔和的笑意:“没事的,金老师。碎就碎了,老话说,碎碎平安嘛。”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望着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盈的试探,“或者说……镯子碎了,是不是也代表,它已经完成了使命?也许……我已经找到了我的幸福呢?”
金文泽怔住了。
胃部的疼痛还在隐约持续,但大脑却因为这句话而陷入了某种短暂的空白。他看着苏晚晴温柔含笑的眼眸,又看了看桌上那几截沉默的、不再圆满的玉石,道歉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片复杂的沉默。
他接过那杯温水,握在手里。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镜片,也模糊了此刻心中那片理不清的烦乱、歉疚,以及……一丝被强行拉回的、属于成年人世界的、看似“正确”的暖意。
窗外的阳光很好,亮得有些晃眼。
他想起巷子里那盏暖黄的旧灯,和灯下对视的少年少女。
又想起眼前这截断裂的、承载着母亲祝福的玉镯,和那句轻柔的“碎碎平安”。
心里那架精密的天平,似乎正在看不见的地方,剧烈地、无声地摇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