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前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偶尔翻书的声响。
金文泽坐在讲台上，面前摊开着教学日志。昨天的还空着，他拿起笔，日期栏停留在“周三”。笔尖顿了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周三。
那个曾经心照不宣、属于“小灶”和额外讲题的周三。
他抬起眼，目光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飘向那个靠窗的角落。吴思妤正埋头写着什么，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安静而专注。和前几天那种带着自我惩罚意味的拼命不同，今天的她，似乎只是……很平常地在学习。
她还会来吗？或者说，她还记得那个早已被现实打碎的、不成文的约定吗？
金文泽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像是自嘲。他拉开抽屉，那本淡蓝色的日记本还躺在原处，封面上花体的“W”字安静地看着他。他伸手拿起它，指尖在光滑的封面上停留片刻，然后，几乎是带着点决绝的意味，把它锁进了旁边一个空抽屉的最深处。
钥匙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在等什么呢。 他心里有个声音说，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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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三声很轻、甚至带着点犹豫的敲门声，在放学后逐渐安静的走廊里响起。
金文泽正在整理教案，闻声抬头。
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吴思妤站在门口。她没有立刻进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眼神有些飘忽，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落。她的脸上褪去了前些日子的倔强和硬撑，也没有了更早之前那种明亮的、仿佛不知忧愁为何物的灿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无措、尴尬，还有一些金文泽看不懂的、更深沉东西的神情。
她身上……到底少了些什么，又多了些什么呢？
金文泽心里嘀咕。眼前这个女孩，好像和记忆中那个梗着脖子、浑身是刺地对他喊“你不就是跟英语老师谈恋爱”的小仙人掌，不太一样了。
这丫头， 他不知怎地，又想起巷子里暖灯下对视的那一幕，心里那点莫名的刺又冒了出来，谈恋爱了，连正眼看我都不愿意了么？
“进来。”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淡，听不出情绪。
吴思妤像是得了指令，深吸一口气，走了进来，但脚步有些迟滞。她在距离办公桌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抬起眼，看向金文泽。只是那目光刚一接触，就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地垂了下去。
她的双手在身前无意识地绞着，指尖用力到发白，手心里全是汗。整个人因为紧张和某种激烈的情绪，微微发抖，连带着她开口的声音，都带着清晰的颤音：
“金老师……今天、今天是周三。”她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我、我来找您……问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胸口起伏，像是积蓄着巨大的勇气。然后，那些压抑了许久的、带着愧疚和自我否定的话，终于冲破了阻碍：
“我……对不起。我之前不应该……不打招呼就离开学校，不该跟您顶嘴吵架，更不该……多管闲事，干涉您的事情……”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她眼眶里打转，让她的视线变得模糊，“我实在……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学生，更不是一个合格的班长……我……”
她拼命咬着下唇，想把眼泪憋回去，可那不争气的泪珠还是断了线似的，一颗颗砸下来，在她浅色的校服裤子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无声地颤抖着，整个人显得那么单薄，又那么……卑微。
金文泽坐在椅子上，看着她这副模样。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太大波动，只是握着钢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嗯？”他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像是在确认，“哭什么？”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吴思妤猛地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声音因为强忍哽咽而更加破碎：“老师对不起……我不该犯了错，还在您面前掉眼泪……如、如果您……因此开始讨厌我，那么除了上课，我不会再……出现在您面前了。”
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是全然的认错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还、还有……我愿意兑现我之前说的，辞去班长职位。只要……您别再生气，只要……您能开心。”
她居然真的，用尽了全身力气，把后续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可身体却因为这种极致的压抑和情绪冲击，抖得更加厉害，像寒风中一片随时会碎裂的叶子。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金文泽看着眼前这个几乎低到尘埃里的女孩，脑海里“轰”地一声，某些一直被他刻意忽略或误解的东西，猝不及防地清晰起来。
他终于意识到，那天在办公室里，他那些带着怒气、失望和冰冷的话语——“退位让贤”、“出去”——究竟有多么残忍。那些话像一把重锤，几乎打碎了一个少女小心翼翼维护的所有自尊、骄傲和自信。
而现在，她放下了一切，打碎了自己仅剩的骄傲，站在他面前，用如此卑微的姿态，如此言辞恳切地道歉、认错、甚至主动放弃她曾经那么在意的东西。
如此卑微……居然只为求他开心？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原来，她身上少的，是那些曾经用来保护自己、却其实弱不禁风的“刺”。而多的……是他打碎她的尊严后，亲手浇筑进她骨子里的、沉重的自卑。
他慌了。
一种迟来的、混杂着懊悔、震惊和心疼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他怎么……怎么能亲手把一个曾经那么明艳、像小太阳一样的女孩，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干。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战术性地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灼热的不安。
放下水杯，他避开她通红的眼睛，目光落在她摊开在桌上的练习册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把练习册拿出来吧。从……第一题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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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小时，办公室里只有他讲解题目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他讲得很仔细，比以往任何一次“小灶”都更有耐心。吴思妤也听得很认真，努力跟上他的思路，时不时点头，偶尔小声提出疑问。那些之前让她滞涩的知识点，在他的讲解下，似乎一点点清晰起来。
气氛在知识的流动中，变得缓和而……正常。
终于讲完最后一道错题，金文泽合上练习册，手指在封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空气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归巢鸟雀的啁啾。
他犹豫了一下，目光飘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像是不经意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故作轻松、却又掩不住试探的古怪：
“咳咳……那个，老师知道，十几岁嘛，是青春悸动的年纪。有喜欢的人……也很正常。”
话音刚落，吴思妤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猛地抬起头看他，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被看穿的慌乱和惊惧。
他……他难道看出来了？看出她心里……
金文泽没有注意到她那一闪而逝的异常，或者说，他沉浸在自己的逻辑和担忧里，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属于长辈的、生硬的叮嘱：
“但是啊，在学校外面谈恋爱，一定要注意安全。千万……千万不能伤害自己，知道不？”他说着，目光才转回她脸上，带着审视。
吴思妤提在嗓子眼的那口气，倏地松了。原来……他没发现。她心里那块巨石落地，但随即又涌上更大的困惑和……一丝荒谬感。
“啥？啥啥啥？”她眨了眨还带着湿意的眼睛，表情是真的懵了，“我？老师，我没谈恋爱啊~”
金文泽闻言，眉头下意识地一松，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那紧绷的下颌线也缓和了几分，仿佛……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没谈？”他语气里带着怀疑，眼前又闪过巷子里的画面，“你那天，在那个小花店，跟那个……小黄毛，”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不是挺……亲近的吗？”
吴思妤彻底无语了。原来误会在这儿！
她赶紧摆手，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开始一五一十地解释。从初一“捡到”低血糖晕倒的骆格，说到花店是骆格母亲的心血和沉重的债务，说到魏旗乐奶奶去世前后大家的奔波，说到他们四人如何笨拙却坚定地相互扶持……
她的语速有些快，带着急于澄清的急切，但眼神是清亮的，叙述是清晰的。
金文泽静静地听着。随着她的讲述，那些之前盘旋在他心头的迷雾——她为何突然消失一周、为何疲惫不堪、为何在花店与魏旗乐有那样的互动——渐渐散开。原来不是他臆想中的“早恋耽误学业”，而是一群半大孩子，在生活的风浪面前，用他们单薄的肩膀，努力扛起的道义、责任和友情。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释然，有愧疚，有对这群孩子的心疼，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对自己之前那狭隘揣测和冰冷态度的深深懊悔。
他看着她因为急切解释而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重新亮起的一点光，那是在讲述朋友、讲述他们共同守护的东西时，自然流露的光芒。
他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小太阳的一点影子。
虽然还很微弱，但至少，不再是被他亲手蒙上尘灰、压弯了腰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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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金文泽回到公寓，没有开灯，在玄关站了很久。
然后，他第一次没有像完成程序一样直奔书房或健身房，而是打开了客厅的灯，开始收拾这个被他刻意忽视了两周的、凌乱的空间。
他把散落的教案归拢，把空掉的外卖盒扔掉，把皱巴巴的衬衫扔进洗衣机。他走到窗边，看着那几盆因为缺乏照料而有些蔫头耷脑的仙人掌，沉默了片刻，拿起喷壶，给它们细细地浇了水。
水流渗入干燥的土壤，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房间一点点恢复整洁，像他试图整理自己同样混乱的内心。
可当他停下动作，坐在刚刚擦干净的沙发上时，另一个问题，伴随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悄然浮上心头。
那……他和苏晚晴呢？
那个温婉的、对他表露好感的同事，那只摔碎的、寓意着祝福与幸福的玉镯，那句“也许我已经找到了我的幸福”的轻柔试探……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在寂静的夜里盘旋。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某个小房间里，吴思妤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同样无法入睡。
金文泽今晚的态度缓和，误会的解除，让她心里那块最重的石头被挪开了一丝缝隙。可是，另一种更绵长、更无解的酸涩，却悄悄弥漫开来。
他相信了她和魏旗乐只是朋友。
可他依然……是别人的“文晚”恋主角。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照亮了少年人辗转的心事，也照亮了成年人理不清的纠葛。
今夜，注定又有很多人，与睡意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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