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背抵着冰凉的门板,黑暗中,唯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清晰可闻。指尖不由自主地抚上面颊——那里仿佛还停留着一抹虚幻的温度,混合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与车内皮革沉静的味道。她走到镜前,按下开关,暖光瞬间倾泻。镜中的女人眼波流转,双颊绯红,嘴角是压也压不住的、柔软的弧度。她小心地将那只新玉镯套上手腕,冰凉的玉石贴上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随即被血液的温度悄然同化。她轻轻转动腕上的莹润光圈,看着它在灯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内敛光华,一种饱胀的、踏实的幸福感,像温热的泉水,从心底汩汩涌出,漫过四肢百骸。前路似乎清晰可见,稳定、妥帖,符合一切关于“良缘”的想象与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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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月光,却照不进金文泽此刻晦暗的心绪。公寓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流穿过灯管的微嘶,这种绝对的寂静,与他素来井井有条的内心秩序背道而驰。他平躺着,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模糊的光斑,毫无睡意。苏晚晴那个告别时轻柔如羽的吻,像一个被郑重盖下的印章,试图确认某种既定的、安全的关系走向。
然而,另一个身影总是更蛮横地闯进这片试图平静的脑海——不是那个会瞪圆眼睛、浑身带刺和他对峙的女孩,而是那个垂着头,肩膀单薄地颤抖,眼泪无声砸落,用几乎卑微的气音说“只要您能开心”的吴思妤。那份小心翼翼的卑微,不像尖锐的刺,倒像一根极细的软荆棘,缠在他心尖最不经碰触的地方,每一次想起,都带来绵密而持久的钝痛与自我拷问。
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胸腔里堵着一团无处发泄的郁躁。不能再独自待在这个无声的囚笼里。
抓过一件外套披上,他拉开门,投入夜色。
深夜的街道像一条褪去喧嚣的河床,路灯是河底沉默的卵石。他漫无目的地走,直到一阵年轻肆意的喧哗穿透寂静。社区的小足球场亮着惨白的灯,几个穿着校服的影子在里面不知疲倦地奔跑、冲撞、叫喊,带着一种消耗不完的生命热度。
金文泽隔着生锈的铁丝网站定,像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鲜活的默剧。曾几何时,他也拥有过如此简单明了的悲欢,球进,或球没进,便是世界的全部。
“叔叔!叔叔!”清亮的喊声划破他的出神。
一颗黑白相间的足球滚到他脚边,停在一步之遥。场内,一个汗湿了额发的少年冲他用力挥手,笑容在强光下晃眼:“叔叔!帮忙踢回来呗!”
叔……叔?
金文泽整个人仿佛被这个称呼钉在了原地。一股混合着荒谬、愕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狼狈,倏地窜上心头。在这样生机勃发的映照下,自己已经是可以被归入“长辈”范畴的存在了吗?
他几乎是带着点迁怒的意味,弯腰捡起球,甚至没怎么调整姿势,凭借着身体记忆和心底那点莫名的火气,抡起一脚——
足球“砰”地一声闷响,划出一道低平而迅疾的直线,穿越半场,掠过少年们未能及时合拢的缝隙,在守门员措手不及的目送下,擦着内侧门柱,干脆地滚入网窝。
“哇——!!!”场内的惊呼和口哨瞬间炸开,“叔叔牛逼啊!”
金文泽却觉得这赞美刺耳极了。他面无表情地转身,步履加快,几乎像是逃离。夜风扑在脸上,却吹不散耳边那两声清晰的“叔叔”。
年龄。
这个他从未真正在意,或者说从未将其与某个具体人影放在天平两端衡量过的词语,此刻带着冰冷沉重的实体感,轰然坠下。二十八,与十七(或十八)。这不仅仅是十一个春秋的间隔,那是几乎一整轮人生的错位。他所处的世界,由理性、规划、责任与社会坐标搭建;而她的世界,或许还盈满着未经驯化的热烈、对成人规则懵懂的冲撞、友谊至上的义气,以及一切尚未定型、躁动不安的可能性。他们的悲喜底色、生命节拍、看待世界的焦距,可能从根源上就南辕北辙。
烦躁不再是心头的一团火,它变成了弥散的雾,裹挟着深深的无力感,渗透每个毛孔。他停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兀自闪烁着,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细长变形,伶仃地贴在地面。
他掏出手机,屏幕冷白的光刺亮了他紧抿的唇线和眼底的暗沉。指尖在通讯录滑过,没有过多迟疑,重重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嘟——嘟——”
等待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每一声都敲打着紧绷的神经。就在他以为无人接听,准备放弃时——
“喂……”
他朝那个灯火通明、嘈杂喧闹的旧方向走去。身影没入更深的夜色,脚步依旧沉缓,但至少,有了一个明确而喧腾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