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精像粘稠的、温热的潮水,包裹着金文泽的意识和躯体。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也不记得是如何跟庄意告别,又是怎样踉跄着回到了这间冰冷安静的公寓。记忆的最后片段,是烧烤摊橙红色的炭火,庄意眉飞色舞说着什么的脸,以及自己一杯接一杯、试图将某种烦乱烧灼感浇灭的徒劳。
他倒在床上,连鞋袜都没力气脱去。天花板在视野里缓慢旋转,胃里翻腾着酒精与食物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但比生理上不适更强烈的,是心里那片空落落的、无法填满的虚无和混乱。
“唔……”他发出无意义的呓语,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床单。一些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闪回:苏晚晴温柔含笑的眼,那只被精心包裹的玉镯,少年们喊“叔叔”时灿烂无知的脸,吴思妤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肩膀……还有,他自己那张在车窗倒影里,看似平静无波、实则茫然无措的脸。
“……不对……”他喃喃着,声音含糊不清,像困在喉咙深处,“不是这样……”
酒精放大了所有被理智压抑的情绪,懊悔、烦躁、无措,还有某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不敢命名的恐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紧紧缠绕。他挣扎着,却越陷越深,最终沉入了意识混沌的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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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他感到自己被一片无边无际的、刺眼的白光所包围。那光并不温暖,反而带着某种冰冷的、肃穆的质感,仿佛能穿透眼皮,直接灼烧视网膜。
他努力地、艰难地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得像坠了铅。生理性的泪水被强光刺激得涌出,视野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斑。
渐渐地,在那片纯粹到令人心慌的白光中央,一个轮廓显现出来。
是一个背影。单薄,安静,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落寞。她站在光里,却又仿佛与这片刺眼的光格格不入,周身萦绕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孤寂。
金文泽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尖锐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他拼命聚焦视线,瞳孔终于适应了那过度的亮度。
是吴思妤!
她穿着那身他熟悉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发梢被光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虚幻的金边。
“吴思妤!”他急切地喊出声,声音在空茫的白光世界里显得突兀而干涩,“你要去哪?”
那个背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并没有回头。一个声音传来,淡淡的,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仿佛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
“我要离开了……”
“什么?”金文泽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离开?你要去哪里?回花店吗?还是……”
然而,他明明向前走了,他与那个背影之间的距离,却诡异地、无法理解地拉远了。他越是想靠近,她似乎就离得越远,始终保持着那段令人绝望的、无法跨越的间隔。
少女依旧没有回头,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却像冰锥一样,一字一句凿进他心里:
“老师已经找到了相知相许的人,琴瑟和鸣,佳偶天成。这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我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老师的地方。”
“没有老师的地方……”
这几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金文泽的耳膜上,震得他头晕目眩。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比酒精带来的混沌更甚。他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看着她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光里的轮廓,眼眶猝不及防地滚烫起来,一股热意猛地冲上鼻尖。
“你……”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自己都未曾听过的脆弱和哀求,“你不要我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愣住了。多么熟悉,多么讽刺。不久之前,她也曾这样红着眼睛,用尽力气对他喊出类似的指控。此刻,角色调转,祈求者变成了他,而被质问的,是她沉默的背影。
少女终于有了更明显的反应。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侧过了一点身子。没有完全回头,只是露出了小半张脸的轮廓,在强光下显得模糊而不真实。她的目光,似乎落在了他的手上。
金文泽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不知何时,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本东西。淡蓝色的封面,边角磨损,封面上那个花体的、银色的“W”字母,在无情的白光下,反射着冰冷而刺眼的光芒。
是那本日记。他锁进抽屉深处的那本。
“老师,你拿走了我的日记本,对吗?”少女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失望,“那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是我无人可诉的、最笨拙也最真实的……真心。”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继续说道:
“既然老师……已然不需要了,也永远不会翻开看了。那么,请老师将我的真心……还给我吧。”
她的目光,隔着那段无法逾越的距离,落在他紧攥着日记本、指节发白的手上。那目光很轻,却重若千钧,压得金文泽几乎喘不过气。
“我没有!”他几乎是嘶吼出声,恐慌和某种即将彻底失去的预感让他失去了所有冷静。他猛地、用尽全力向前扑去,试图抓住那个开始变得透明的身影,“你听我说!我没有不要!我没有不需要!你别走!吴思妤!别……”
他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校服的衣角。
就在那一刹那——
少女的身影,像阳光下最后一滴露水,无声无息地,彻底消散了。
没有声音,没有痕迹,甚至连一丝曾经存在过的气息都没有留下。
那一片刺眼的白光也随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沉甸甸的黑暗和虚无。
“吴思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