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文泽的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轻轻拂过日记本柔软的页脚。第一页带来的震撼还未平息，那种混合着荒诞、柔情与迟来钝痛的感觉仍在胸腔回荡。他几乎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才将目光从那个狡黠的颜文字上撕开，任由它随着纸页的翻动，沉入时间的背面。
第二篇日记。日期是高一开学第一周的周末。
字迹似乎比第一篇更放松了一些，笔画间多了点随意，墨水的洇染也略有不同，像是回到家后，趴在属于自己的书桌前写下的。
【不知道老师会不会好好照顾我的仙人掌，希望不要太早死在他手上。】
看到这句，金文泽几乎能想象出少女写下它时，微微皱起鼻子、带着点担忧又有点没好气的模样。原来那份“贿赂”送出后，她心里还藏着这样小小的、后续的牵挂。他下意识地转头，再次望向窗台那盆在夜色中静默的绿色。快三年了，它没有“死在他手上”，甚至在他的“照料”下（如果偶尔记起浇水、保证它不被完全遗忘也算照料的话）缓慢而倔强地生长着，无声地见证着时间的流逝，也见证着他这个主人大部分时间里，对它和它背后那份心意的……忽视。
一丝更深的歉疚，无声地蔓延开来。他照顾得并不好，只是它足够顽强。
目光回到日记上，下面还有一行字，笔迹似乎加重了些，甚至能看出书写时微微的用力：
【吴思妤嘱咐：一定不要忘了仙人掌的阳光！】
“嘱咐”。她用了一个很郑重的词。不是“提醒”，不是“希望”，而是“嘱咐”。后面还跟着一个醒目的感叹号，像是在对她自己强调，又像是在隔空对他——那个可能正忙于备课、批改作业、完全没把一盆小小植物放在心上的新老师——下达一项必须完成的指令。
阳光。
这个词像一枚小小的、却异常尖锐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金文泽此刻最敏感、最混乱的神经末梢。
仙人掌需要阳光。这是再简单不过的常识。那个十六岁的女孩都知道，要特意在日记里，对自己，或许也是对他，重重地“嘱咐”这一句。
可这三年里，他记得吗？或许记得，在最初的新鲜感里，在偶尔瞥见它的时候。但更多的时候，它只是窗台上一抹安静的绿意背景，在他专注于教案、公式、成绩、纪律、以及所有成年人世界的规则与责任时，被理所当然地遗忘在角落。他习惯了拉上窗帘营造安静的备课环境，习惯了空调恒温的舒适，却很少想起，那盆沉默的植物，需要窗外真实的、毫无遮挡的日光。
就像……他或许也从未真正想过，那个送他仙人掌的、活生生的少女，她的成长，她的心灵，是否需要另一种形式的“阳光”？不是教室里的荧光灯，不是试卷上的红勾，而是理解、是看见、是恰当的鼓励、是犯错后被接纳的余地、是作为一个独特的个体被尊重和珍视的温暖。
他一直以“老师”的身份自居，努力传授知识，纠正错误，维持秩序，认为自己是在履行职责，是在给予“教育”的光照。可如今，在这句稚嫩却郑重的“嘱咐”面前，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可能造成的“荫蔽”——他用规则、用期望、用成年人的标准和有时过于严苛的理性，在不经意间，是否也曾遮挡了那个原本鲜活的生命，本该享有的、更自由更温暖的“阳光”？
“一定不要忘了……”
少女的叮嘱，隔着两年的时光，穿透纸张，清晰地响在他的耳边。不是抱怨，不是指控，只是一句单纯的、关于一株植物的关心。可在此刻的金文泽听来，却像是对他整个教育方式，乃至他对待她这个人的态度，一种无声的、却无比精准的叩问。
他想起她后来数学课上的瞌睡，想起她有时解题时那种跳脱却闪着微光的思路被他以“不规范”驳回，想起她偶尔望着窗外发呆时侧脸上淡淡的迷茫，想起争吵时她通红的眼眶和那句“你不要我了”的指控，更想起梦里她平静索回“真心”的决绝……
是不是，在他忙于做一台高效的“讲课机器”，忙于维护一个“合格教师”的规范形象时，他真的忘了，去给予那株名为“吴思妤”的独特生命，她真正需要的、赖以生长的“阳光”？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懊悔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漫上心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这懊悔不仅仅是对某次具体言行的后悔，更是对一段漫长关系中，自己可能一直存在的、某种根本性“失察”与“失职”的痛楚认知。
他靠向椅背，闭上眼，手指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台灯的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血色，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日记只翻开了两页。
第一页，他看到了一个故事的开始，带着孩子气的算计和明亮的期待。
第二页，他看到了一份延续的、小小的牵挂，和一句关于“阳光”的、天真又郑重的嘱咐。
而这两页之间，横亘着两年多真实流逝的时光，以及此刻他心中翻天覆地的惊涛骇浪。
窗台上的仙人掌依旧沉默。夜色更深了。
金文泽忽然很想走到窗边，拉开所有的窗帘，让此刻窗外冰冷的、或许并无多少光亮的夜色涌入，至少，那也算是“没有遮挡”。
但他更想做的，是立刻见到那个写下这些字的少女。不是作为老师，甚至不是作为任何有明确身份的人。只是想看看，现在的她，是否还能像日记里那样，对一株植物的阳光保有如此单纯而执着的关心？她眼中的光，是否还明亮如初？还是说……在他未曾注意的时光里，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那句“一定不要忘了仙人掌的阳光”，像一句温柔的谶语，也像一把开启反思的钥匙。
他终于意识到，有些东西，他可能真的忘了太久。
而有些“阳光”，一旦错过最佳照射的时机，是否还能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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