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花店,本该是暖灯、花香与宁静的港湾。吴思妤正蹲在地上,小心地将最后几支有些打蔫的百合修剪好,准备放进特价花篮。玻璃门上悬挂的风铃忽然发出一阵急促凌乱的撞击声,不是顾客推门时那种清脆的叮咚,而是被粗暴力道撞开的、带着戾气的哗啦乱响。
她愕然抬头。
四五个人影已经堵在了门口,挡住了外面街道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们都穿着厚重的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带着冬夜的寒气。个子高大,沉默地站在那里,就形成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更扎眼的是,其中两人挽起的袖口下,露出了一小截青黑色的、张牙舞爪的纹身图案,在花店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和格格不入。
领头的一个,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吴思妤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他没说话,只是侧了侧头。旁边一个壮硕的男人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毫无预兆地抬脚——
“哐当!哗啦——!”
靠近门边的一个白色铁艺花架被踹翻在地,上面摆放的几盆精心养护的绿萝和多肉摔落下来,陶土花盆碎裂,泥土和植物残骸混在一起,溅得到处都是。清水汩汩流出,浸湿了地板。
“喂!”
吴思妤几乎是瞬间弹了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恐惧像冰冷的蛇窜上脊背,但一股更强烈的愤怒和保护欲冲了上来。她挺直了原本蹲得有些发麻的脊背,快步走到那伙人面前,尽管需要仰头才能对上他们的视线,但她的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神里没有退缩,只有被冒犯的怒火和属于这个小小“店主”的强硬:
“你们谁啊!想干嘛?!知不知道弄坏了要赔的!!!”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尖,在突然死寂下来的花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被质问的壮汉眉头一拧,脸上横肉抖动,似乎没想到这个小丫头敢这么呛声,粗声粗气地喝道:“小丫头片子,滚开!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哎——”一个略显沙哑、拖着长调的声音制止了他。站在中间、看起来像是头目的男人慢悠悠地开口了,他比其他人矮一些,但眼神更阴沉。他拍了拍壮汉的肩膀,转向吴思妤,故意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一个令人极其不适的、皮笑肉不笑的“温和”表情,“对小姑娘说话,要温柔一些嘛,咳咳。”
那刻意拿捏的腔调和虚假的善意,比直接的凶恶更让人反胃。吴思妤的胃部一阵抽搐。
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熟练地抖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猩红的火光明灭,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朝着吴思妤的脸,缓缓地、极具侮辱性地,吐出一大团灰白色的浓烟。
“咳咳!咳——!”辛辣刺鼻的烟味猛地灌入鼻腔,吴思妤猝不及防,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瞬间涌出,视线一片模糊。她后退两步,捂住口鼻,胸口因为咳嗽和愤怒而剧烈起伏,一时说不出话。
“你们想干什么?!”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花店的门再次被猛地推开,魏旗乐裹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他显然是跑回来的,气息还有些不稳。一眼看到店内的狼藉、被烟雾笼罩咳嗽不止的吴思妤,以及那几个明显来者不善的男人,他的眼神瞬间变了,像被激怒的小兽,一个箭步挡在了吴思妤身前,声音里是强压的怒火和急切:“有事冲我来,有话跟我说!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领头男人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魏旗乐,嗤笑一声,又抽了口烟,烟雾喷在魏旗乐脸上:“我不跟你说。我找这个店的老板。识相的,滚远点,毛还没长齐的小子。”
“我就是这个店的负责人。” 一个平静但带着微颤的声音从工作间门口传来。
骆格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他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紧抿,但背脊挺得笔直,一步步走了过来。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花盆和植物,瞳孔缩了缩,随即直视着那个领头男人,重复道:“有事,跟我聊。”
几乎是同时,齐璐也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她大概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脸颊泛红。刚一踏进店内,浓烈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她立刻捂住嘴,发出一连串难以抑制的咳嗽,眼泪汪汪,几乎站不稳。
原本弥漫着清雅花香的花店,此刻被污浊的烟味彻底侵占,混合着泥土和植物汁液的气息,令人作呕。
场面一时僵持。那几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领头的撇撇嘴,将烟蒂随手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行啊,那就聊聊。”他扬了扬下巴,示意里面。
骆格深吸一口气,侧身:“各位,里面请。”
工作间很小,堆放着一些杂物和未处理的鲜花。气氛比外面更加凝重压抑。齐璐强忍着不适,找出几个干净的杯子,泡了简单的花茶端过去,手指却在微微发抖。吴思妤和魏旗乐紧紧跟了进来,站在骆格身后两侧,眼神死死盯着那几个人,充满了戒备和敌意。
“你欠的钱,”领头男人大喇喇地坐在唯一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接过齐璐颤抖着递来的茶,看也没看就放在一边,开门见山,声音冷了下来,“准备什么时候还?我可是一直‘好心’,让你拖欠着。要不是看在你一个小白脸,可怜兮兮的,家里又那副德行,老子才没这耐心陪你耗这么久。”
骆格的背脊似乎更僵硬了,他垂下眼,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恳求:“再……再给我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肯定想办法还上。”
“一个月?”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夸张地提高了音量,随即脸色一沉,“一周!老子没那么多闲工夫!一周后,要是再见不到钱……”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在狭小的空间里游走,掠过强作镇定的骆格,扫过满脸怒意的魏旗乐,最后,黏在了脸色发白、紧紧挨着吴思妤的齐璐身上,又瞟了一眼虽然愤怒却难掩青春姣好的吴思妤,嘴角咧开一个下流而残忍的笑,“……我就砸了你这个破店!我看嘛,这两个小丫头片子倒是挺水灵……”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其中一个手下也跟着发出猥琐的低笑。
那男人说着,竟然真的伸出手,朝着离他较近的齐璐的脸颊摸去。
“你别动她!”
“你他妈找死!”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炸响!
骆格的哀求声被淹没在魏旗乐暴怒的吼声里。少年人的血性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理智,魏旗乐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狮子,猛地扑了上去,一拳砸向那个伸手的男人!
“砰!”
拳头砸在对方格挡的手臂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兔崽子敢动手!”讨债的几人立刻骂骂咧咧地围了上来。花店狭小的工作间瞬间变成了混乱的斗殴场。桌椅被撞倒,杯盘摔碎,晾晒的花材被践踏得一片狼藉。
魏旗乐虽然愤怒勇敢,但毕竟年纪轻,面对几个显然有打架经验的成年男人,很快落了下风。他被一拳打在腹部,闷哼一声弯下腰,又被一脚踹在腿上,踉跄着撞在墙上。
“旗乐!”吴思妤惊叫,想冲过去,却被骆格死死拉住。
“别打了!我还!我还钱!”骆格看着被打得嘴角渗血的魏旗乐,看着吓得浑身发抖、泪流满面的齐璐,再看看双目赤红、被两个人扭住胳膊的魏旗乐,最后看向那个领头的、好整以暇看着这场闹剧的男人,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哀求,“他们是我的朋友!别动他们!一周……就一周!我还钱!”
领头男人这才慢悠悠地抬了抬手。他的手下停了下来,松开魏旗乐。魏旗乐脱力地滑坐在地上,捂着肚子急促喘息,脸上带着伤,眼神却依旧凶狠地瞪着他们。
“哼哼,早这样不就好了?”领头男人站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骆格面前,用力拍了拍他惨白的脸颊,力道不轻,“小子,记住你的话。一周。别给我耍什么花样,否则……”他阴冷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店铺和伤痕累累的四个少年人,“否则,下次可就不是砸点东西、挨几拳头这么简单了。等着被活活打死,或者……”他意味深长地又看了一眼齐璐和吴思妤,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他朝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正好落在摔碎的百合花瓣上。
然后,带着手下,扬长而去。风铃再次发出凌乱刺耳的响声,门被重重摔上。
花店里,死一般的寂静。
烟味、血腥味、泥土和破碎植物的气息混杂在一起。灯光照亮这一地狼藉,和四个呆立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年轻身影。
魏旗乐挣扎着想站起来,却牵动了伤处,疼得吸了口冷气。齐璐蹲在他身边,眼泪无声地大颗滚落,想去碰他的伤口又不敢。吴思妤扶着旁边倾倒的架子,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铁艺,指节泛白,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愤怒、恐惧,还是后怕。
骆格则僵直地站在破碎的杯碟中间,目光空洞地看着门口,仿佛还能看到那些人离去的背影。一周。他要去哪里,弄到那么大一笔钱?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每个人的心头,在这本该充满生机的花店里,蔓延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