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着,轻轻掀动着纸页的边缘。
而金文泽的世界,已经在这一刻,随着那映入眼帘的稚嫩字迹,悄然倾斜,露出了其下汹涌的、从未示人的暗流。日记在他指间断续地呈现,那些被岁月压平的纸页,此刻却像一片片滚烫的碎镜,每一片都折射出他曾经视而不见的、另一个维度的真相。
…今天又被老金金叫到了办公室,哎哟,老东西比我妈以前都啰嗦。
“老金金”。
“老东西”。
金文泽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不是恼怒,而是一种混合着涩然与……难以言喻的酸软的触动。原来在私下里,她是这样称呼他的。带着少女特有的、亲昵的埋怨。是因为秋裤吗?他记不清具体是哪一次了,高二的秋天似乎特别冷,他看见她只穿着单薄的校服外套,脸色冻得有些发白,就在课间把她叫到办公室,没什么表情地提醒了一句:“天冷,记得加衣服,穿秋裤。”
很寻常的一句话,来自一个年长者的、近乎本能的关切。他可能还补了一句:“感冒了影响学习。”标准而正确。
他从未想过,这句在他看来平淡无奇、甚至带着点“教师责任”色彩的唠叨,会在她的日记里,留下这样鲜活的印记——“比我妈以前都啰嗦”。
比我妈以前……
这五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刚刚因为“家人”二字而震颤不已的心房。
在她失去父母实质陪伴、姑姑的关心又虚伪冰冷的日子里,他这句关于秋裤的、干巴巴的“啰嗦”,竟成了她所能触碰到的、为数不多的、带着温度的声音。以至于她要用“比我妈以前”这样的对比来定位它。
她把这点微不足道的、被他视为“责任”的关切,当成了某种……珍贵的、类似“被管教”的体验。甚至,用“老东西”这样看似不敬、实则亲近的绰号,将它悄然收纳进自己孤独的情感库存里。
而他当时,大概只是看到她撇了撇嘴,含糊地“哦”了一声,就挥挥手让她走了。他或许还觉得,这学生有点不服管教,连基本的保暖都不上心。
他从未看见,那转身之后,她脸上是否有一闪而过的、被唠叨了的无奈,却又隐隐贪恋这一点点“被管”的温暖?
…
(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翻动着纸页,像要逃避这过于细腻的刺痛,却又被接下来的内容牢牢抓住。)
接下来几页的日期很接近,字迹时而焦虑,时而担忧,墨水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在不同心境下写就。
…老师已经三天没来了,他去哪了,唉,好想给老师打个电话,但是会不会打扰到他呢…
…老师今天没来,他去哪里了,我不知道,明天问问吧,冷不丁的不在,还有点担心呢。
这两页,反复出现“去哪了”、“担心”、“会不会打扰”。
那三天,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母亲和妹妹的骤然离世,将他所有关于“家”的实体依托彻底粉碎。他关闭了手机,切断了与外界的大部分联系,把自己沉入无边无际的悲痛和繁琐的后事中。世界崩塌,他以为自己的痛苦与任何人都无关,尤其与一个学生无关。
可他不知道,在那个他未曾留意的角落里,有一个女孩,正在为他的“失踪”而心神不宁。
她的担忧那么具体,那么持续。从“三天没来”的察觉,到“今天没来”的确认,再到“明天问问”的计划。她甚至想到了“打电话”,却又立刻被“会不会打扰”的顾虑按了回去。
在他最脆弱、最需要一点外界声音将他从绝望中稍稍拉出片刻的时候,她明明想触碰,却因为害怕成为“打扰”,而收回了所有可能伸出援手(哪怕只是一句问候)的触角。
她把他可能需要的“安静”,当成了自己必须恪守的禁令。把他的痛苦,当成了自己需要小心翼翼绕行的雷区。
而这一切,他当时浑然不知。他沉浸在自己的地狱里,看不见另一个灵魂正为他提心吊胆。
…
(金文泽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深吸一口气,翻到下一页。这一页的字迹,格外用力,几乎力透纸背。)
…老师今天终于回来了,可他通红的眼角依然让人感到心疼,原来他消失的这三天,他的妈妈和妹妹车祸没有了,他也失去了家人,我想我要一直陪着他!现在换我保护他!
“终于回来了”。
“通红的眼角”。
“心疼”。
“他失去了家人”。
“我要一直陪着他!”
“现在换我保护他!”
每一个短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此刻毫无防备的心上。
她知道了。她看到了他强撑的平静下,那无法掩饰的破碎和红肿的眼睛。她没有回避,没有好奇的窥探,更没有廉价的同情。
她的第一反应,是心疼。
接着,是一个近乎本能的责任置换:“现在换我保护他!”
在他失去所有至亲、觉得自己孤零零悬浮于世的时候,这个自己尚且孤独无依、被“丢下”的女孩,却在心里默默举起了一把小小的、却无比坚定的伞,想要为他遮挡一点点风雨。
“一直陪着他。”
这和之前“家人”的幻想一脉相承,却又更进了一步。那不再是朦胧的渴望,而是在目睹了他的伤痛后,升腾起的一种具体而灼热的守护欲。
而他回来后,是怎么面对她的?
他大概只是更沉默,更疲惫,或许对她的问候只是勉强点头。他甚至可能因为自己情绪糟糕,而对她的某些小差错更加不耐。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屏蔽了外界所有的信号,包括这颗试图靠近他、温暖他的、小心翼翼却无比真诚的心。
他错过了。错过了在她最想给予“保护”和“陪伴”的时候,一个可能让彼此真正靠近的契机。他用悲伤筑起了更高的墙,把她那点微弱但炽热的火光,彻底隔绝在外。
…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落在最后一段跳跃的、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字迹上。)
…你才是小东西 ,你全家都是小东西!我可是马上就要高三了呢!!!!!哎?到底小不小呢,让我想到了昨晚那个小说,霸道总裁的小说,噗噗噗,我在想什么鬼东西!
要说出来,我还能为你分担一下!
这页的情绪陡然转换,从之前的沉重担忧,变得鲜活、跳脱,甚至带着点羞恼和自我调侃。
“小东西”。是他先叫的。大概是在她试图用一些笨拙的话安慰他,却被他用这个略带无奈、或许当时还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的称呼打断。
她“炸毛”了,在日记里气势汹汹地反驳,强调自己“马上就要高三了”,不是“小东西”。可紧接着,笔锋一转——“哎?到底小不小呢?”
然后,思维如同脱缰野马,联想到了“霸道总裁的小说”,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噗噗噗”地自嘲起来。
最后,那句几乎要冲出纸面的心声:“要说出来,我还能为你分担一下!”
这句话,和她想“保护他”、“一直陪着他”的心意完全一致。只是在这里,包裹在了一层更鲜活、更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带着羞赧和跃跃欲试的外壳下。
她想为他分担。
分担他的悲伤,他的重负,他失去家人的痛苦。
哪怕她自己的力量那么微小,哪怕她能想到的“分担”方式可能幼稚可笑。
但她想。并且,在日记里,她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
然而,在现实中,她始终没有“说出来”。
那份“分担”的渴望,被“会不会打扰”的顾虑,“老师不需要”的预设,以及他那堵冰冷的、名为“师长威严”和“自我封闭”的墙,死死地压在了心底。
最终,只化作日记里这一行滚烫却无力的呐喊,和现实中,愈发沉默、愈发不敢靠近的退让。
…
风停了。
纸页安静地摊开着,那些跨越了两年时光的文字,此刻同时呈现在金文泽眼前,构成了一幅他从未见过的、关于吴思妤内心世界的拼图。
这里有亲昵的抱怨(老东西),有持续的牵挂(他去哪了),有深切的心疼(通红的眼角),有炽热的守护誓言(换我保护他),有跳跃的少女心思(小说…噗),更有被压抑的、渴望靠近与分担的呐喊(要说出来!)。
如此丰富,如此鲜活,如此……沉重。
而所有这些丰富、鲜活、沉重的情感,指向的中心,都是他。
那个在她日记里,有时是“老金金”,有时是“老师”,有时是“通红的眼角”,有时是“小东西”的对应者——金文泽。
他曾以为,自己在她生命里,只是一个符号,一个需要被“贿赂”以免太严格的老师,一个需要被努力“挑战”的数学目标。
直到此刻,他才骇然惊觉:
他是她孤独青春里,最重要的情感投注对象。
是她幻想中的“家人”,是她想要“保护”和“陪伴”的人,是她为之欢喜、为之忧愁、为之写下无数琐碎心事的存在。
而他,在过去漫长的日子里,给予这份厚重情感的回应是什么?
是秋裤后那句“影响学习”的补充。
是情书事件中冰冷的“胡闹”定性。
是失去家人后,将她关心隔绝在外的沉默高墙。
是争吵时,那句将她所有勇气击碎的“退位让贤”。
是长久以来,从未试图去读懂她沉默背后的汹涌。
他像一个手持火把却紧闭双眼的人,在她用心血点亮的一片星图前茫然行走,只抱怨路途黯淡,却从未想过,睁开眼,就能看见满天星河。
而现在,他终于睁开了眼。
看见的,却是这片星河,因为他长久的忽视与伤害,正在他面前,一点一点,黯然熄灭。
留给他的,只有这纸页上滚烫的余烬,和现实中,那个越来越远、越来越沉默的、卑微的影子。
而他,连伸手去挽留的姿势,都因为之前的每一次推开,而变得僵硬、可笑、且……毫无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