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响起时,金文泽正在批改上周的单元测验卷。下午第二节课后,办公室有些嘈杂,但他周围像是有一圈无形的屏障,只有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他脑海中自动归类错题类型的思维脉络。
手机在桌面震动,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微微蹙眉,很少有不存的号码打到他私人手机上。迟疑了一秒,还是划开接听。
“喂,您好。”
“请问是金文泽先生吗?”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急促。
“我是。请问您是?”
“这里是市第三人民医院急诊中心。请您立刻过来一趟。您的母亲金秀兰女士和妹妹金文馨遭遇严重车祸,正在抢救……”
后面的话,金文泽听不清了。
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不断灌水的玻璃传来,模糊、扭曲、失真。只有几个词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耳膜:“车祸”、“抢救”、“立刻”。
时间出现了断层。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放下电话的,不记得有没有跟旁边的同事说一句话,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穿过喧闹的走廊,走下楼梯,来到停车场的。身体仿佛在自动执行一套预设程序,而他的意识悬浮在头顶上方,冰冷地、茫然地看着这个叫“金文泽”的躯体动作。
手指碰到方向盘时,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激灵了一下。下一秒,巨大的、迟来的恐慌如同海啸般轰然拍下,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心脏疯狂擂击着胸腔,撞得他肋骨生疼,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四肢末端,指尖发麻,太阳穴突突直跳,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晃动。
母亲……文馨……
他猛地踩下油门,汽车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冲出了校园。
去医院的路上,所有熟悉的街道、红绿灯、行人,都变成了模糊流动的背景色。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些破碎的、毫无逻辑的画面闪回:早上出门时,母亲追到门口,硬是把一个洗好的苹果塞进他书包侧袋,“路上吃!”;上周妹妹文馨还趴在他书桌边,偷偷用荧光笔在他一本旧教案的边角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被他发现后吐着舌头跑开;更早之前,母亲念叨着周末包他最爱吃的三鲜馅饺子,妹妹吵着要一起去看新上映的动画电影……
不会的。 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尖叫。肯定是弄错了。 母亲早上还好好的,妹妹今天应该在学校上课。医院一定是搞混了名字。
红灯。他狠狠踩下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身体因为惯性重重前倾,又被安全带勒回。他喘着粗气,伏在方向盘上,试图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带着铁锈味的恶心感。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他颤抖着接起来。
“金先生,您到哪里了?请尽快……情况很不乐观。”护士的声音比刚才更急促。
“我……马上到。”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绿灯亮起。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着喇叭。他猛地抬头,眼前一片模糊的水光。他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重新踩下油门。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冰冷的恐惧,将他吞噬。急诊中心灯火通明,人声、哭声、仪器声、推床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洪流。他像一截失去方向的浮木,被这洪流裹挟着,跌跌撞撞地找到前台。
“金秀兰……金文馨……”他的名字在舌尖打颤。
护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他后来才读懂的东西——见惯生死的麻木,以及一丝细微的怜悯。她快速说了些什么,指向一条走廊尽头。
通往抢救室的那段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苍白冰冷的灯光,惨绿色的墙裙,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消毒水和……一丝隐约的血腥味。他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抬不起来,心脏却狂跳着,几乎要撞碎胸骨。
抢救室的门紧闭着,上方亮着“手术中”的红灯,刺目得像血。
门外站着两个穿着交警制服的人,还有一个穿着沾了灰尘和深色污渍外套、脸色惨白的陌生男人,正抱着头蹲在墙边。看到他过来,交警上前,语气凝重地开始说明情况:十字路口,一辆失控的货车……他母亲骑着电动车载着妹妹……当场就……
“当场”这个词,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耳朵里嗡嗡作响,交警后续的话变成了断续的、无意义的杂音。视线里,只有那扇紧闭的门,和门上那盏吃人的红灯。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红灯熄灭了。
门打开,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布满血丝,带着疲惫和……遗憾。医生走到他面前,说了很多话。颅脑损伤,脏器破裂,失血过多,抢救无效……节哀。
每一个词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他呆呆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死死盯着医生的嘴。
直到医生说:“……进去看最后一眼吧。”
最后一眼。
他被人搀扶着,走进那间充斥着冰冷仪器和刺鼻气味的房间。两张并排的床,盖着白色的单子,下面勾勒出僵硬而陌生的轮廓。
有人掀开了单子的一角。
母亲的脸。平时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此刻毫无血色,冰冷,额角有干涸的血迹和可怕的伤痕,眼睛紧闭着,再也不会睁开,对他说“路上小心”。
妹妹文馨,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古灵精怪的小姑娘,辫子散了,脸上沾着灰土和血污,小小的身体被白色的单子覆盖着,像一个被粗暴弄坏的、不会再醒来的洋娃娃。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失去了颜色和声音。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看着。然后,一种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的、绝对的冰冷和虚无,攫住了他。仿佛他整个人被从内部掏空了,只剩下一个薄薄的、一触即碎的壳。
母亲和妹妹,几乎是他的一切。
父亲早逝,母亲用柔弱的肩膀撑起了家,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了他。妹妹是他看着出生,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哥哥、哥哥”叫着的甜蜜负担。他们是他的来处,是他的归途,是他在这个喧嚣世界上,最坚实、最温暖、也最不需要任何理由的依靠和牵挂。
而现在,这两个人,这两份他生命中最重的重量,毫无预兆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被一场冰冷、随机、荒谬的车祸,碾得粉碎。
他失去了“家”这个字所有的实体意义。
接下来的三天,是模糊的、由无数机械动作构成的噩梦。签字,认领遗物,配合调查,联系殡仪馆,选择墓地,通知寥寥无几的远亲……每一个步骤,都需要他这具空壳去完成。他麻木地应对着,说话,点头,签字,像一台上好了发条、程序却漏洞百出的机器。
母亲的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打开。屏保是去年冬天,他带她和妹妹去公园看冰灯时拍的合影,三个人脸冻得通红,却笑得那么开心。妹妹的书包里,还有没吃完的半包零食,和一本画到一半的漫画练习册。
这些残留着生活气息的物件,比冰冷的死亡本身,更残忍地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回到空荡荡的家里。这里还残留着母亲做饭的油烟味,妹妹昨晚没收拾好的茶几上散落的作业本,阳台上母亲精心照料的花草有些已经开始打蔫。
寂静。令人发狂的寂静。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那是母亲常坐的位置。三天来强行筑起的堤坝,在这熟悉的、却再也无人归来的寂静里,轰然崩塌。
没有声音的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衣襟。他蜷缩起来,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巨大的悲伤和失去带来的虚空,如同实质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要将他彻底吞噬。
他想起了母亲早上塞进来的那个苹果,还孤零零地躺在他书包里。
想起了答应妹妹要带她去看却永远无法成行的电影。
想起了自己这么多年,总是忙于工作、学习,以为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慢慢陪伴,慢慢回报。
再也没有时间了。
再也没有了。
在彻底被黑暗淹没前的最后一瞬,一个极其微弱、几乎被巨大悲痛碾碎的念头,掠过他混乱的意识——
那个总在办公室窗外悄悄探头、眼神亮晶晶的女孩,那个送他仙人掌、被他叫做“小东西”的学生……她会不会……也像他现在一样,在某处,感到这样灭顶的孤独和无助?
但这个念头太微弱,也太奢侈了。立刻就被更庞大、更绝望的黑色潮水,彻底淹没。
金文泽沉浸在属于自己的、无边无际的哀恸里,丝毫没有察觉,在他世界崩塌的这个时刻,另一个孤独的灵魂,正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为他的“消失”而担忧,并在日记里,写下了那句——“现在换我保护他”。
命运的断裂带,在这一刻,以一种极端残酷的方式,同时贯穿了两个孤独的灵魂。
只是他们一个在深渊之底,一个在悬崖边缘,彼此眺望,却连呼救的声音,都无法传递给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