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的纸页在指尖变得沉重而锋利,那些鲜活的抱怨、大胆的幻想、炽热的守护欲……与眼前现实中那个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正确”的影子,在金文泽脑海中反复叠加、对冲,最终撕裂开一道他无法直视的真相裂缝。就在这裂缝将他吞噬的窒息边缘,指尖下意识地又翻过一页。)
…什么鬼啊!我成绩差咋了,那也不影响我顿顿肯德基,马上就要放暑假了,你也管不着我咯~哼😤。
这页的笔迹张牙舞爪,感叹号和波浪线几乎要飞出纸面,结尾那个气鼓鼓的颜表情,带着一种近乎嚣张的、鲜活的叛逆。
金文泽愣住了。
这语气……这姿态……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是那个还没被彻底“规训”前的吴思妤。是那个会叫他“老金金”,会吐槽他啰嗦,会在日记里天马行空的吴思妤。
记忆被这行字猛地拽回某个具体的午后。大概是高二下学期末,一次模拟考成绩出来,她的数学依然在及格线边缘挣扎。他把她叫到办公室,看着那惨淡的分数,眉头紧锁,语气大概是他惯有的那种,带着失望和“为你好”的焦灼:
“吴思妤,照这个趋势,你想过高考怎么办吗?数学拉这么多分,好一点的大学都悬。现在不努力,以后……”
以后什么?他当时说了什么?大概是一些关于现实、关于前途、关于“挣不到钱”之类,在他看来说教意味十足、在她听来或许刺耳又老生常谈的话。他试图用成年人的“现实”去敲打她,以为能激起她的斗志。
原来,他那些苦口婆心(或者说,自以为是的说教),落在她那里,发酵出的不是反思,不是奋起,而是这样一句火力全开的内心反击——
“什么鬼啊!我成绩差咋了!”
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关你屁事”的蛮横。
“那也不影响我顿顿肯德基!”
用最物质、最直白的方式,反击他对“未来生计”的担忧。潜台词或许是:我的快乐,我的生活,不需要你用分数和大学来定义。
“马上就要放暑假了,你也管不着我咯~哼😤。”
看,她知道界限。知道“老师”的管辖权限有期。并且对此感到一种即将挣脱束缚的、孩子气的得意和挑衅。
这才是她。
是那个尚未被“只要您开心”的沉重枷锁完全压垮的吴思妤。灵魂里还冒着噼啪作响的火星,还有力气竖起无形的刺,对抗来自他的、她认为不公或过界的“管教”。
他当时只看到她在办公室低着头,抿着唇,最后闷闷地说了句“知道了,老师”。他以为她听进去了,或许还在心里叹息这孩子冥顽不灵。
他从未窥见,她转身之后,心里翻腾着这样一篇“战斗檄文”。
这发现并未让他感到轻松,反而像一把钝刀子,更缓慢地割开一层认知:原来在他开始“改造”她之前,在她对他产生那些柔软的“家人”、“保护”幻想的同时,她内核里始终存在着这样一个反抗的、独立的、不驯服的角落。
这个角落,会用最直接、甚至粗粝的方式,捍卫她自己的快乐和边界。
那么,这个角落……是什么时候开始沉寂的?是在一次次“反抗”无效,反而招致更深的误解和伤害之后?是在那份喜欢变得沉重,让她开始自我审查之后?还是在她决定,将“让他舒心”置于一切自我感受之上以后?
…
(他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手指带着微颤,翻向下一页。时间的脉络在纸张上跳跃。)
…高三开学第一课,老登今天进门被拌了一下,哈哈,乍一看,还有点可爱呢!
“老登”。
高三了。新的教室,新的开始。他不熟悉环境,进门时被讲台边一个没放好的椅子腿绊了一下,身形趔趄,差点失态。当时教室里大概有低低的笑声,他迅速稳住,板起脸,用严厉的目光扫视全场,维持住了课堂秩序。
他以为那只是开学一个小插曲,无人在意,或者很快会被遗忘。
可她的日记里,记得清清楚楚。
“哈哈”——她笑了。不是恶意的嘲笑,更像是一种捕捉到老师罕见“窘态”的、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趣味。
“乍一看,还有点可爱呢!”——可爱。
她用了“可爱”这个词。来形容他那一瞬间的狼狈。
这个词,和她之前日记里的“长的可以”、“有点小帅”截然不同。它更轻盈,更……亲近?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包容的意味。不是仰望,更像是一种平等的、带着善意的调侃。
在他努力绷紧神经,准备迎接高三高压,用严肃武装自己的开学第一课,在她自己可能也顶着升学压力的时刻——她居然还能从他的狼狈里,看到一丝“可爱”。
这需要多么活跃的、未被完全压抑的感知力,和多么……顽强的、属于她自己的趣味视角。
这个瞬间的她,似乎又短暂地跳脱出了那个“小心翼翼”的壳。那个会反抗、会吐槽、会发现“可爱”的吴思妤,还在。
只是,这样的瞬间,在日记里越来越稀少了。像深水之下偶尔冒出的、细小的气泡,很快又归于沉寂。
…
他靠在椅背里,心脏被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撕扯着。
一方面,是看到那些鲜活碎片时的、近乎慰藉的刺痛。她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那个卑微的影子。她曾那么有生命力,那么……“不好管”。这让他对自己的“改造”成果,产生了更深的厌恶和恐惧。
另一方面,是巨大的悲凉和无力。
因为这些鲜活的、带着刺的、甚至有点“嚣张”的记录,恰恰证明了她后来的变化有多么剧烈和彻底。
那个敢在心里喊“成绩差咋了,不影响我吃肯德基”的女孩,后来会为了不让他失望而拼命学习到晕倒。
那个会觉得他绊倒“有点可爱”的女孩,后来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是僭越。
那个思维会发散到“霸道总裁文学”的女孩,后来把自己所有的情绪和想法都锁进了心底最深的囚笼。
他从这些残存的“噪音”和“棱角”里,测量出了她自我压抑的深度。
她并没有真正消失。她只是把自己更深地藏了起来。藏到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安全(或者说,不会打扰到任何人)的地方。
而把她逼到那个地方的,正是他——和她误以为的,他所代表的所有“正确”与“期望”。
他想起她之前说的“只要您能开心”。
现在他明白了,这句话背后,是一场多么惨烈的自我阉割。她阉割掉的,就是日记里这些“什么鬼啊”、“哼😤”、“哈哈”、“可爱”……所有带着她个人印记的、鲜活的、或许不那么“正确”的“噪音”和“棱角”。
她以为,去掉这些,就能变成一个让他“舒心”的、安静的、不会出错的“好学生”。
她却不知道,他此刻捧着这本记录了她所有“噪音”和“棱角”的日记,心如刀绞。
他宁愿她永远都是那个会为了一句批评就在日记里炸毛、会因为他出糗而偷偷觉得“可爱”的、鲜活的、不好管的小东西。
而不是现在这个,安静得让他心慌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