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的纸页像被施了魔法,将金文泽牢牢吸附。那些关于“老金金”外号的狡黠记录,像一束猝不及防的阳光,穿透了他此刻心中厚重的阴霾与痛悔,照亮了记忆中一段几乎被遗忘的、闪着碎金般光芒的时光。他几乎是贪婪地读着,嘴角在不自知间,已随着那些活泼跳脱的字句,扬起了一个真实而柔软的弧度。)
…老金金,哈哈其实是我干的啦!新学期的惊喜哦~头疼去吧!
指尖抚过这行字,后面那个得意洋洋的波浪线和感叹号,仿佛还残留着书写者当时恶作剧得逞的雀跃温度。金文泽低下头,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奈和遥远宠溺的笑。
思绪被猛地拽回那个有点混乱又有点好笑的早晨。
庄意那家伙,一脸憋着坏水又迫不及待分享的表情,冲进办公室就对着他“老金金、老金金”地叫,还挤眉弄眼说是他的学生起的。他当时确实懵了一下,随即是哭笑不得。老金金?这算什么称呼?老气横秋里又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亲昵。心里掠过一丝被冒犯的无奈,但更深处的某个角落,却又奇异地被这带着孩子气的“胆大包天”轻轻挠了一下,泛起一点连自己都未曾细辨的、微妙的接纳。
“这群孩子……”他当时大概是这么嘀咕的,语气里是佯装的严肃,底下却藏着只有自己知道的、一丝几乎称得上“纵容”的叹息。可爱,又让人头疼。他那时还不知道,这“头疼”的源头,正躲在日记本后面,为自己的“杰作”偷偷乐开了花。
…
他迫不及待地往后翻,想知道更多。关于那个外号,关于她。
…老登居然让我来解决外号的问题,真是老奸巨猾!不过想到骗了老登三个要求,还是有点开心的哦!
“老登”。又一个新鲜出炉的“爱称”。金文泽无奈地摇摇头,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他能想象出她写下这句时,那副既气鼓鼓又暗自得意的模样。
记忆的画面随之清晰浮现——
他叫住她,板着脸,试图拿出老师的威严。而她呢?先是坏笑,然后装傻,那副“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觉得很好玩”的表情,简直是对他“严肃”姿态的无声挑衅。他提到“老金金”时自己都觉羞耻,她却能面不改色甚至带着欣赏地说“挺可爱的呀哈哈”,气得他敲桌子。
然后,他“老奸巨猾”地把问题抛回给她,还附加了流动红旗和成绩的难题。这确实是他会干的事,用责任和难题来“教训”这个胆大包天的始作俑者,也想看看她到底有多少真本事。
她的回应是什么?
“行!放心吧老金金,交给我!”
那么自信,那么响亮,甚至带着点“接招吧”的跃跃欲试。拍着胸脯保证的样子,像极了即将出征的小将军,眼里有光,身上有股不管不顾的冲劲。
还有那个“骗”来的三个要求。
“你得拿好处跟我交换!” 她凑近一步,坏笑着,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像只算计成功的小狐狸。他当时心里在想什么?
“这丫头,小机灵鬼。学习上没看你这么使劲儿。”
是了,就是这种心情。无奈,好笑,又隐约觉得……生动。比起那些一板一眼、唯唯诺诺的学生,她这种带着点“算计”的鲜活,反而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他死水般按部就班的生活里,一丝难得的、带着生气的涟漪。
所以他答应了。推了推眼镜,压下那丝莫名的心动,给出了“能做到”的底线。
而她的兴奋,仿佛赢得了全世界。那一瞬间,他笑了。笑容里有妥协,有对这孩子气的纵容,还有……一份他当时绝不肯承认、此刻却在日记的映照下无所遁形的、细微的心动。
…
接下来的一周,她真的做到了。
当她在办公室门口,一蹦一跳,用足以让半个走廊都听见的声音喊着“老金金!我做到了!承诺!!!!”时,金文泽心里的惊讶和好奇达到了顶点。他太想知道,这个常常在数学题前犯难、看起来总有点莽撞的少女,究竟用了什么魔法。
而她,昂首挺胸,走出“姐就是女王”的步伐,精准地坐在那张专属的小板凳上,开始她的“汇报”。
那些解决办法——假借教导主任施压、用电影激励纪律、用“优带差”和取长补短促进学习——条理清晰,直击要害,甚至带着点超越她年龄的、对人心的洞察和灵活手腕。
金文泽听着,从“宕机”到“好奇”,再到“惊讶”和“欣赏”。他看着眼前这个眉飞色舞、散发着自信光芒的少女,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她。她不是那个需要他时时督促、常常头疼的“问题班长”,而是一个拥有独立解决问题能力、甚至能让他这个老师都感到佩服的、闪闪发光的个体。
他问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的回答,带着理所当然的骄傲:“因为我是吴!思!妤!”
是啊,因为她是吴思妤。独一无二,充满惊喜(和惊吓)的吴思妤。
而她那两个“骗”来的条件——全班看电影、请吃肯德基——带着孩子气的“算计”和“享受胜利果实”的得意,又让她瞬间从“小谋略家”变回了那个可爱的、会耍小聪明的少女。
金文泽那“着了小道”的无奈笑容背后,是彻底被征服的欣赏和……越发清晰的、无法抑制的好感。
欣赏和欣慰。
当他问出“第三个是什么”,而她突然低头,脸颊泛红,说“是个秘密”。
他心底那份“转念一想,这丫头的第三个条件到底会不会跟我有关呢”的揣测,此刻如同被放大的回音,在他耳边轰鸣。
原来,他当时就在意了。
在意那个“秘密”是否与自己相关。在意她那份难得的羞涩和躲闪背后,藏着怎样与他相连的心思。
那不是老师对学生成就的单纯欣慰。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如此独特、如此鲜活、如此牵动他心绪的少女,产生的、混合着好奇、期待、甚至一丝隐秘悸动的复杂情感。
他心动了。
在更早的时候,在他自己都未曾清醒觉察的时候,就已经为她那些莽撞的“惊喜”、狡黠的“算计”、闪光的才能、以及最后那抹可疑的羞涩……而心动了。
只是这份心动,被牢牢地锁在“老师”的认知框架里,被“年龄”、“身份”、“规矩”这些沉重的词汇层层覆盖、扭曲、直至几乎窒息。他把它解释为“欣赏”,定义为“欣慰”,用所有安全的、正确的词汇去包装它,却不敢直视它最原本的、灼热的模样。
而现在,日记像一面残酷又清晰的镜子,照见了他当时未曾承认的、早已偏移的心。
他看着日记里那个鲜活灵动、会算计、会得意、会害羞的吴思妤,再对比现在那个眼神卑微、语气谨慎、连靠近都不敢的“影子”……
巨大的、迟来的痛楚,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猛烈地擒住了他。
是他。
是他用后来的冷漠、误解、伤害,还有那堵名为“师生伦理”的高墙,一点一点,磨掉了她身上所有这些让他最初心动不已的特质。他把那个会叫他“老金金”、“老登”,会跟他讨价还价,会自信放光芒的太阳,逼成了如今连抬头看他都需要勇气的、黯淡的尘埃。
他心动于她的鲜活,却又亲手扼杀了这份鲜活。
他欣赏她的独特,却又用规则将她修剪成整齐划一的模样。
他贪恋她带来的生气,却又在她最需要回应时,关上了心门,戴上了冰冷的面具。
日记里越明亮,现实就越灰暗。
记忆里越生动,对比就越残忍。
他知道了。
知道那份心动,并非凭空而来,也并非无迹可寻。
它早就在那些琐碎的、生动的、带着温度的交集里,悄悄埋下了种子。
只是他太迟钝,太固执,太善于自我欺骗。
而当他终于在一片狼藉中,看清这颗早已生根发芽、却几乎被他亲手扼杀的种子时……
那个种下它的人,那个曾经让这颗种子焕发生机的人,却已经带着满身伤痕,退到了他目光几乎无法触及的、遥远的彼岸。
风穿过未关严的窗隙,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他得到了答案,关于心动,关于欣赏,关于那个“秘密”的猜测。
可这答案,来得太迟,代价太高。
高到,他可能永远失去了,追问那个“第三个条件”究竟是什么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