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游乐场的喧嚣像一层彩色的糖衣,包裹着少年人无处安放的心事。过山车在轨道最高点凝滞,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风声在耳畔蓄势待发。吴思妤紧紧抓着安全压杆,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却在视线掠过前排那个清秀安静的侧影时,一股莫名的勇气冲垮了恐惧。
她深吸一口混杂着铁锈和兴奋味道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前方大喊:
“齐璐——我喜欢你——!”
下一秒!
重力骤然消失,过山车如同挣脱束缚的钢铁巨龙,带着震耳欲聋的呼啸和足以撕裂肺腑的加速度,向着下方疯狂的轨道,俯冲而下!巨大的风压瞬间吞噬了一切声音,连同他那句孤注一掷的告白,被撕得粉碎,抛散在身后急速倒退的模糊光影里。
风太大了,齐璐没听见。
…
跳楼机缓缓攀升,视野逐渐开阔,整个游乐场缩成了彩色的积木。失重前的寂静里,吴思妤偏过头,看向身旁紧紧闭着眼、手指关节都攥得发白的骆格。一种想要冲破什么的冲动再次攫住了她。也许是因为刚刚的失败,也许是因为这令人心慌的高度,也许只是单纯的,想让他知道。
她对着近在咫尺的他,更大声地喊:
“骆格——我喜欢你——!”
可跳楼机恰在此时升至顶点,短暂的绝对静止后,是雷霆万钧的垂直坠落!尖叫声、风声、机械的轰鸣声瞬间爆炸般响起,将她那一声用尽全力的呼喊,彻底淹没在集体性的失重狂欢与恐惧尖叫之中。
叫得太大声了,混杂在无数的声音里,骆格没听见。
…
摩天轮的包厢缓缓离开地面,将尘世的喧嚣一点点过滤成宁静。齐璐和骆格面对面坐着,窗外的城市灯光流转成一条温柔的光河。有些安静,却不尴尬。
骆格从随身带着的旧帆布包里,小心地拿出一本书。书不新,但保存得很好,浅褐色的封面上印着素雅的花纹。他双手递过去,声音比平时更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璐璐,这本书…是提前送你的毕业礼物。”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书封上,又抬起,看向齐璐的眼睛,“里面有…我对你最真挚的祝福。”
齐璐有些意外,接过书,指尖触碰到微凉的封面。书名是一行她不熟悉的散文集名字。她抬起头,对骆格笑了笑,那是她惯常的、温和又带着点疏离感的笑容:“谢谢你,骆格。”她没有立刻翻开,只是将书抱在怀里,低下头,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脸颊微微发热。车厢里光影柔和,将这一刻衬托得格外静谧美好。
…
“璐璐!收拾好了吗?出来吃饭了!”
妈妈的声音穿透房门,将齐璐从那段泛着彩光的游乐园回忆里猛地拽回现实。她坐在书桌前,台灯洒下温暖的光晕,面前摊开的作业本上却一个字也没写。她怔了怔,才应了一声:“来了。”
晚饭吃得有些心不在焉。那个摩天轮上的黄昏,骆格递书时认真的眼神,还有自己当时那份混合着羞涩与懵懂的心情,总在脑海里盘旋。
回到房间,她终于从书架角落拿出了那本书。自从骆格送给她,她就一直放在那里。她不爱看散文,觉得那些文字过于细腻缠绕,不如数学公式或小说情节来得直接爽快,所以从未翻开过。
今晚,鬼使神差地,她翻开了它。
纸页散发出淡淡的、旧书特有的气息。她随意地翻着,目光掠过那些排布密集的铅字。直到某一页,一道鲜艳的荧光黄色,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她的视线。
那是骆格的笔迹。他用荧光笔,小心翼翼地、工工整整地,在一段文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被划线的句子是: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齐璐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血液仿佛倒流回心脏,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冲向四肢百骸,带来一阵剧烈的麻痹和冰冷的战栗。她死死盯着那行被荧光笔照亮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狠狠刺进她的瞳孔,刺进她骤然停止运转的大脑。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生与死……
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可骆格已经死了。
这个冰冷的事实,如同终年不化的雪山,轰然压下,将她所有的感官和思维都冻僵、碾碎。
游乐场呼啸的风声,过山车上吴思妤被吞噬的呐喊,跳楼机坠落时自己紧闭的眼,摩天轮里他温柔递书的样子,他轻声说“最真挚的祝福”时眼底闪烁的光……所有的画面、声音、感觉,在这一刻,全部串联起来,汇聚成一道刺目到令人绝望的闪电,劈开了她所有后知后觉的懵懂。
那不是祝福。
那是他沉默的、绝望的、用尽最后勇气埋下的……告白。
而她,竟从未察觉。
她抱着这本他精心挑选、悄悄标注的书,整整几个月,却连翻开的念头都没有。她错过了他笨拙的暗示,错过了他藏匿在书页间的、滚烫的真心。
“呜……”
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书页上,迅速晕开,模糊了那行被荧光笔标注的句子,也模糊了骆格清秀工整的字迹。
为什么?
为什么不早些翻开?
为什么不在他还在的时候,读懂他的眼神,听懂他的欲言又止?
为什么……要等到生死这道最残酷、最不可逾越的距离横亘其间,才惊觉,他们之间曾有过那样近、却又被自己无意中拉得无限远的……另一重距离?
后悔。
蚀骨灼心的后悔,像硫酸般腐蚀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错过了告诉他,在那个摩天轮的黄昏,当他把书递给她时,她的心跳得有多快。
她错过了告诉他,她其实一点也不讨厌他安静的样子,甚至觉得那很让人安心。
她错过了告诉他,在她心里,他早就不仅仅是那个花店里需要帮助的朋友。
她错过了告诉他……她也深深喜欢他。
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此刻以一种最残忍的方式,显现在她面前。
不是生与死的遥不可及。
而是当他站在她面前,捧着一颗真心时,她浑然不觉。
而当她终于读懂,却只能对着冰冷的书页,和再也无法传递到任何地方的眼泪与忏悔,痛彻心扉。
齐璐蜷缩在椅子上,紧紧抱着那本浸染了泪水的书,哭得不能自已。窗外的夜色浓重,星光黯淡。
那句被荧光笔标注的话,在泪水中渐渐化开,变得模糊不清,却以一种更锋利的方式,刻进了她的生命里。
成为青春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关于错过与悔恨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