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宴会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眼睛发酸。
胡羞站在订婚宴的主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香槟杯细长的杯脚。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滑落,在米白色桌布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她今天穿了件藕粉色的改良旗袍——母亲特意选的,说这颜色温婉,衬她。
赵孝柔“紧张吗?”闺蜜赵孝柔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她一身惹眼的酒红色丝绒连衣裙,与整个温雅氛围格格不入。
胡羞摇摇头,嘴角习惯性扬起一个弧度:胡羞“还好。”
其实手心全是汗。
三个月前,当陈峻单膝跪在租来的公寓里,举着那枚不算大的钻戒问她愿不愿意时,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了。二十七岁,恋爱两年,双方父母满意,工作稳定,一切都符合她对“人生正轨”的想象。
司仪“各位亲朋好友,”
司仪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职业性的热情,司仪“让我们有请今晚的主角——陈峻先生,胡羞小姐!”
掌声响起。胡羞抬眼望去,陈峻正从宴会厅另一头走来。他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交往两年,他永远是这副模样:得体,体面,挑不出错。
胡羞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
仪式进行得很顺利。交换戒指,切蛋糕,敬酒。胡羞挽着陈峻的手臂,一桌一桌地走着,接受着或真心或客套的祝福。
旁白“小羞真是越来越标致了。”
旁白“陈峻有福气啊!”
旁白“什么时候办婚礼?早点生个孩子,你爸妈也好放心。”
胡羞一一应着,脸上的笑容维持得恰到好处。她感觉自己像台上的人偶,每一个动作都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这是她擅长的事:顺从,得体,不让任何人难堪。
走到高中同学那桌时,情况有了微妙的变化。
同学“胡羞,听说你现在在建筑公司做行政?”
问话的是当年班上的学习委员,如今在某知名设计院工作。
胡羞“嗯,华建集团。”
胡羞轻声回答。
同学“行政啊……"
对方拖长了音调,同学“我记得你大学不是念的建筑设计吗?当年你的设计图还被老师当范本展示过。”
胡羞感到陈峻的手臂僵了一下。
陈峻“建筑设计太辛苦了,女孩子还是稳定点好。”
陈峻自然地接过话头,手指在胡羞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陈峻“小羞现在的工作朝九晚五,正好有时间照顾家庭。”
同学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最终化为一个了然的微笑:同学“也是,也是。各有各的选择。”
离开那桌后,陈峻松开胡羞的手,从侍者托盘里换了杯红酒。
陈峻“我去跟王总打个招呼。”
他说,没看胡羞的眼睛。
胡羞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向宴会厅角落那桌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王总是陈峻公司的大客户,她知道。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被他拍过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
晚上九点,宾客渐散。胡羞的父母和几个亲戚还在主桌前说话,陈峻的父母则已经离开——他父亲高血压,不能熬夜。
陈峻“小羞,来。”
陈峻突然走到她身边,语气平静,陈峻“我们去露台走走,有点事想跟你说。”
胡羞心里莫名一紧,但还是点点头。
酒店的露天平台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起胡羞旗袍的下摆。她抱了抱手臂,转头看向陈峻。
月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冷硬。
胡羞“陈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胡羞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陈峻“胡羞,我们……算了吧。”
风好像突然停了。周围的一切声音,远处的车流,楼下宴会厅隐约的音乐,甚至自己的心跳,都在瞬间消失。胡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峻“戒指还你。”
陈峻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丝绒盒子,塞到她手里,陈峻“今天的花费我会承担一半,明天打给你。”
胡羞“为什么?”
这三个字终于挤出喉咙,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陈峻转过身来,第一次正视她的眼睛。他的眼神复杂,有愧疚,有烦躁,还有一种奇怪的解脱。
陈峻“胡羞,你是个好女孩。”
陈峻“真的,很好。温柔,体贴,懂事,从来不跟我吵架,我说什么你都听。”
他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陈峻“可是你知道吗?这两年,我每天都在喝温开水——不烫,不冰,刚刚好,永远不会出错。但我喝腻了!我想喝冰啤酒,想喝烈酒,哪怕被辣得流眼泪,至少那是活着的味道!”
胡羞后退一步,背抵在冰冷的栏杆上。
陈峻“你太乖了,乖得像,像一件精致的摆设。”
陈峻抓了把头发,陈峻“我要的不是这个。我需要的是能和我并肩战斗的人,是有脾气有欲望有野心的人!你呢?你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敢说!”
胡羞“我想要的……”
胡羞喃喃道。
陈峻“你想要什么?”
陈峻打断她,陈峻“你想要的就是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孩子,做一份安稳的工作,每天问我晚上想吃什么,这就是你全部的人生理想,对吗?”
不对。
这两个字在胡羞脑子里炸开,但她说不出口。她想说她喜欢建筑,喜欢看线条在纸上变成空间,喜欢那种创造的感觉。但她毕业时父亲工伤住院,家里需要稳定的收入,所以她放弃了设计院的实习机会,选择了薪水更高的行政岗位。
她想说她也曾有野心,大学时通宵画图,只为在竞赛中多拿一分。但母亲总说,女孩子不要太拼,找个好人家才是正经。
她想说的太多,可话到嘴边,全都变成了温顺的点头:胡羞“你说得对。”
因为她习惯了。习惯顺从,习惯退让,习惯把真正的自己藏在那句“没关系”后面。
陈峻“你看。”
陈峻苦笑,陈峻“又是这样。连反驳都不敢。”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陈峻“胡羞,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胡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宴会厅的。
父母迎上来,母亲脸上还带着笑:胡母“小羞,陈峻呢?我们该送客……”
胡羞 “妈。”
胡羞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胡羞“订婚取消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亲戚们投来诧异、探究、同情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母亲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愤怒:胡母“你说什么?怎么回事?陈峻呢?”
胡羞 “他走了。他说我太无趣,像温开水。”
母亲倒抽一口冷气,父亲则沉默地低下头。有亲戚开始窃窃私语:旁白“都办酒了还反悔……”
旁白 “是不是胡羞做了什么”
旁白“女孩子名声要紧啊”
那些声音嗡嗡作响,在胡羞脑子里搅成一团。她看着母亲焦急的脸,父亲花白的鬓角,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谬透顶。
两年。七百多天。她努力扮演着“好女友”、“好未婚妻”,放弃自己喜欢的工作,压抑自己的脾气,把所有棱角磨平,只为了符合别人对“好女人”的期待。
结果呢?
换来一句“温开水”,和满堂宾客看笑话的眼神。
胡羞“我去收拾东西。”
她听见自己说,然后机械地走向化妆间。
门关上的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下来。胡羞看着镜子里那个穿藕粉色旗袍、妆容精致的女人,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她伸手去扯盘发,发卡勾住头发,扯得生疼。但她不管,一根一根地拔,直到长发凌乱地散在肩上。
然后她开始擦口红。藕粉色的唇膏,陈峻说她涂这个颜色最温柔。纸巾擦过嘴唇,留下一片刺目的红痕,像伤口。
敲门声响起。
赵孝柔 “小羞,你没事吧?”
是赵孝柔的声音。
胡羞打开门。赵孝柔看着她,什么也没问,直接把她拉进怀里。
赵孝柔 “我都听到了,那个王八蛋。”
胡羞没哭。她靠在闺蜜肩上,眼睛干涩得发疼。化妆间的灯光惨白,照着她一身的狼狈。
胡羞“我想回家。”
赵孝柔“不行。”
赵孝柔松开她,双手捧住她的脸,“赵孝柔你现在回去,只会听你妈哭一晚上,然后后悔自己是不是真的哪里做错了。听着,胡羞,你没错。”
胡羞茫然地看着她。
赵孝柔 “错的是他,是那些把你框在‘该怎么做’里的所有人。”
赵孝柔的眼神亮得惊人,赵孝柔“今晚你不能回去。我要带你去个地方。”
胡羞“去哪儿?”
赵孝柔 “一个能让你把什么温开水、什么乖巧懂事都他妈忘掉的地方。”
赵孝柔从包里掏出车钥匙,赵孝柔“我两个月前就预约了,一直没机会去。现在看来,时机正好。”
胡羞被拉着往外走,经过宴会厅时,她瞥见母亲正在跟亲戚解释什么,父亲默默收拾着桌上没开封的喜糖。她脚步顿了顿。
赵孝柔 “别回头。”
赵孝柔紧紧握着她的手,赵孝柔“今晚,你只为自己活。”
车子驶入夜色。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流淌成模糊的光带。胡羞靠在副驾驶座上,旗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胡羞“我们去哪儿?”
赵孝柔打了把方向,车子拐进一条窄巷,最后停在一栋老洋房前。洋房外墙爬满藤蔓,门口挂着一盏复古煤气灯样式的门灯,暖黄色的光晕下,一块黑色金属牌匾刻着两个字:
赵孝柔“谜域”。
胡羞 “这是剧本杀店?”
胡羞有些诧异。她知道赵孝柔喜欢玩这些,但自己从未尝试过。
赵孝柔“不是普通的剧本杀。”
赵孝柔锁好车,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兴奋的光,赵孝柔“这是全市最难预约的实景剧本杀,《雪国列车》。听说里面的NPC都是专业演员,尤其是那个核心角色……”
她凑近胡羞,压低声音:
赵孝柔“秦宵一。传说中没有人能从他手里赢得游戏。”
胡羞抬头看着那扇厚重的木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和隐约的音乐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呼吸。
她握紧了手中那个装着戒指的丝绒盒子,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然后,她松开手,盒子掉进路边的排水沟格栅,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胡羞 “好。我们进去。”
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温暖的光涌出来,裹挟着旧唱片机流淌出的爵士乐,还有一股淡淡的、像是雪松混合着旧纸张的香气。
门内,一个穿着马甲、戴圆框眼镜的年轻男人微笑着迎上来:
“欢迎来到‘谜域’。两位预约的是《雪国列车》?”
他的目光落在胡羞凌乱的头发和花掉的妆容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
胡羞深吸一口气,踏进了那片光里。
身后,沉重的木门缓缓合拢,将整个现实世界关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