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雪国的邀请函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了。
胡羞站在“谜域”的前厅,有些恍惚地环顾四周。这里和想象中嘈杂的剧本杀店完全不同——空间挑高,光线昏暗却精准地打在几处关键位置:一张厚重的实木接待桌,墙上错落挂着的复古相框,以及角落那台正在缓缓旋转的黑胶唱片机。空气里有旧纸张、雪松木和淡淡的咖啡香。
“两位晚上好。”戴圆框眼镜的年轻男人绕到接待桌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皮质文件夹,“我是这里的店主,龚怀聪。看预约信息……是赵小姐和胡小姐对吗?”
他的声音温和,语速不疾不徐,像深夜电台的主播。
“对。”赵孝柔把包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几乎要趴到桌面上,“龚老板,我们可是等了两个月才排上!今晚必须让我们玩尽兴啊。”
龚怀聪笑了笑,目光转向胡羞:“这位小姐是第一次来?”
胡羞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那身皱巴巴的旗袍,头发散乱,妆容斑驳。她下意识地别开脸:“嗯。”
“没关系。”龚怀聪像是没注意到她的狼狈,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两个精致的陶瓷杯,开始磨咖啡豆,“第一次体验《雪国列车》的客人,我都会先做个简单的说明。毕竟……这个游戏有点特别。”
咖啡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胡羞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墙上那些照片。大多是玩家合影,穿着各式各样的民国服饰,在蒸汽火车布景前笑得灿烂。但最中央那张——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画面里只有一个男人的侧影,穿着挺括的军装,站在一节火车车厢的门口。光线从车窗斜射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硬的光边。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压迫感几乎要透出相纸。
“那就是秦宵一。”龚怀聪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胡羞吓了一跳。不知何时,龚怀聪已经端着两杯咖啡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张照片。
“《雪国列车》的核心NPC,也是游戏里最大的变数。”他将一杯咖啡递给胡羞,“尝尝看,我自己烘的豆子。”
胡羞接过,温热的杯壁熨帖着她冰凉的指尖。她抿了一口,苦味过后是醇厚的回甘。
“变数……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龚怀聪靠在一旁的高脚桌上,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他不是一个按固定脚本走流程的NPC。游戏里有三十七个主要剧情节点,但秦宵一在每个节点都有至少三种不同的反应模式——取决于他当时的心情、对玩家的判断,甚至天气。”
赵孝柔吹了声口哨:“这么智能?”
“不止。”龚怀聪推了推眼镜,“他拥有剧情裁决权。简单说,如果他认为某个玩家的行为‘不合理’或‘不符合角色设定’,他可以当场修改剧情线,甚至……让那个玩家提前出局。”
胡羞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出局?”
“游戏里的‘死亡’。”龚怀聪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别担心,只是游戏设定。但体验会很真实——毕竟秦宵一是个军阀督军,在那个年代,杀人不需要太多理由。”
前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黑胶唱片机还在流淌着慵懒的爵士乐,小号声婉转低回。
“为什么要设计这样的角色?”胡羞忽然问。
龚怀聪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奇异的光彩:“因为现实世界里,我们太习惯按部就班了。工作、生活、人际关系……每一步都踩在预设好的格子里。但1934年的雪国列车不是。那是个没有规则的世界,或者说,唯一的规则就是秦宵一的心情。”
他走到那张照片前,伸手轻轻拂过相框:“秦宵一不是反派,也不是正派。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当然,是在游戏设定里。他有自己的过去、动机、软肋。玩家要做的不是‘打败’他,而是‘理解’他,然后在这个理解的基础上,完成自己的任务。”
“任务是什么?”赵孝柔问。
“每位玩家都会抽到一个角色,角色有自己的背景故事和秘密任务。”龚怀聪转身走向接待桌后的另一扇门,“任务可能互相冲突,可能彼此合作,也可能……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唯一确定的是,秦宵一知道得比你们都多。”
他推开那扇门。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的壁灯做成老式煤气灯的模样,投下摇曳的光影。
“跟我来吧,两位小姐。”龚怀聪做了个“请”的手势,“先去换装。我们还有二十分钟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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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比想象中大得多。一整排的实木衣柜,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民国服饰:旗袍、长衫、学生装、西装、军装……
“随便选?”赵孝柔眼睛发亮,已经开始翻找。
“根据抽到的角色,会有相应的服装要求。”龚怀聪从书桌上拿起一个紫檀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边缘烫金的卡片,“来,抽一张。”
赵孝柔先抽。她抽到的角色是“苏曼丽”,百乐门的当红歌女,任务是与某位政要传递情报。
“哇,这个带劲!”她立刻扑向衣柜,找出一件墨绿色镶亮片的露背旗袍。
轮到胡羞了。她看着那叠卡片,莫名有些紧张。手指在卡片上方悬停了几秒,最终抽了正中间那张。
翻转过来。
卡片上是娟秀的钢笔字:
【角色:孙嘉莹】
【身份:留洋归来的女学生,燕京大学历史系助教】
【公开任务:护送一份密函至哈尔滨】
【秘密任务:未知(将在游戏中触发)】
【建议着装:素色旗袍/学生装】
“学生啊……”赵孝柔凑过来看,有点失望,“不够刺激。”
胡羞却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卡片边缘。留洋归来的女学生……她想起自己书架上那些蒙尘的英文建筑学原版书。大学毕业后再也没翻开过。
“很适合你。”龚怀聪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给她一件月白色的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淡青色缠枝纹,“孙嘉莹这个角色很有意思。表面上是单纯的学生,但实际上……”
他顿了顿,笑了:“游戏里自己探索吧。”
胡羞接过旗袍。布料是上好的真丝,触手温凉。她走进试衣间,脱下那身皱巴巴的藕粉色礼服,换上了这件月白色的旗袍。
很合身。像量身定做的一样。
她看向试衣间的全身镜。镜中的女人长发微乱,脸上的妆容已经花得差不多了,但那双眼睛……在月白色旗袍的映衬下,竟然显出一种清冷的、近乎倔强的光。
“好了吗?”赵孝柔在外面敲门。
胡羞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龚怀聪已经不见了。更衣室里只剩下赵孝柔,她已经换好了那件墨绿色旗袍,正对着镜子涂口红。见胡羞出来,她吹了声口哨:“哇,小羞,你穿这身好看!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什么味道?”
“像……”赵孝柔歪着头想了想,“像一杯清水里滴了一滴墨,看着还是清的,但里面已经不一样了。”
胡羞没说话,只是走到镜子前,把散乱的头发简单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脸上的妆容她用湿纸巾擦掉了,素着一张脸。这样反而好,干净。
走廊尽头传来钟声。当——当——当——响了七下。
“该入场了。”龚怀聪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衫,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的提灯,“两位,请跟我来。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再是2023年的赵孝柔和胡羞。你们是1934年,登上雪国列车的苏曼丽和孙嘉莹。”
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门上有铜质的门牌,刻着“候车室”三个字。
龚怀聪推开门。
门后的景象让胡羞屏住了呼吸。
这根本不是“房间”,而是一个完整复制的1934年火车站月台!挑高的穹顶上悬着巨大的枝形吊灯,暖黄色的光线洒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长椅上零星坐着几个“乘客”——应该也是玩家,都穿着民国服饰,神情各异。
月台边缘,一列蒸汽火车静静地停靠着。黑漆的车身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车窗里透出温暖的光。车头上,“雪国列车”四个铜字在蒸汽中若隐若现。
最绝的是细节: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指向晚上七点十分。报摊上摆着泛黄的《申报》,日期是“民国二十三年十月七日”。空气里有煤炭燃烧的味道,混杂着皮革和香水的气息。
“欢迎来到1934年。”龚怀聪压低声音,在胡羞耳边说,“列车将在七点三十分准时发车。你的车票。”
他递过来一张硬质卡片车票。上面用繁体字印着:二等车厢,8号包厢,下铺。
“孙小姐。”龚怀聪忽然换了称呼,语气也变了,带着一种老式文人的客气,“旅途漫长,请务必保管好随身物品。车上……不太平。”
胡羞接过车票,指尖触及卡片时,摸到背面有一个凹凸的印记。她翻过来看——是一个火漆印章的图案,花纹复杂,中间似乎是个篆体的“秦”字。
“这是什么?”她问。
龚怀聪却只是微笑:“游戏的一部分。”
钟声再次响起。当——当——当——
“各位旅客,请抓紧时间上车。”一个穿着列车员制服的男人出现在车厢门口,声音洪亮,“雪国列车即将发车,前往哈尔滨。请出示车票,有序上车。”
玩家们开始移动。胡羞捏紧了手里的车票,月白色的旗袍袖口下,手腕微微发颤。
不是害怕。
是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感觉——期待?紧张?还是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走吧。”赵孝柔挽住她的手臂,低声说,“管他什么秦宵一,今晚咱们好好玩。”
胡羞点点头,跟着人群走向那列沉默的钢铁巨兽。
踏上台阶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龚怀聪还站在月台上,提灯的光晕将他笼在暖黄色的光圈里。见她回头,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然后,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光线太暗,胡羞看不清。但凭直觉,她读出来了。
那两个字是:
“小心。”
车门在身后关闭。蒸汽火车发出一声悠长的汽笛,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规律而催眠的“哐当”声。
窗外,月台逐渐后退,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胡羞站在二等车厢的过道上,手心全是汗。车票背面的火漆印章图案硌着她的皮肤,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列车驶入隧道,整个世界陷入黑暗。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沉重而清晰。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