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贴着玻璃。冷得像贴在尸身上。

虞晚辞没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融化内侧的霜层，水痕顺着指尖往下淌，滑过虎口，滴落在靴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那声音太清楚了，像是从她脑子里传出来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风卷着雪片砸在玻璃上，又弹开，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一道叠着一道，像谁在反复抹眼泪。

她盯着玻璃里那个倒影。红裙，灰瞳，嘴角微微扬起。N1-α。她的镜像，她的复制品，她被埋进地底又重新挖出来的“姐姐”。

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可眼神不一样。她的眼神是刀，是火，是烧尽一切的焦土。而那倒影……是空的。像一口井，底下什么都没有，却又能把你吸进去。

她没收回手。

右眼义眼突然“嗡”地一震，散热口喷出一股灼白蒸汽，烫得她眼皮一跳。视野晃了一下。现实没变。可她眼角余光却看见——自己正背对着窗户，站在主控台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尖微微发抖。

是她。又不是她。

她猛地回头。身后只有墙。墙上挂着那张旧地图，三处红叉还新鲜。曼谷、里约、伊斯坦布尔。她用自己左眼流下的血划的。

可就在她回头那一瞬，右眼视野又变了。

她看见自己面对屏幕，背对窗户。而玻璃上，倒映的不再是红裙少女，而是她自己——虞晚辞，战术服半敞，右眼流血，左肩旧疤裂开，渗出青灰色黏液。

两个画面交替闪现。快得像电流抽打视网膜。

她听见呼吸声。自己的。又不止是自己的。

另一道呼吸，轻轻的，稳稳的，频率和她完全一致，像两个人共用一对肺。

她咬破内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铁锈味，咸的。她咽下去。

“谁是原版？”她低声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没人回答。

可右眼视野里，那行手写体又浮现了，墨迹更鲜，像刚写上去的：【你皆为容器】

字还没散，脑内突然炸响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刻在神经上的。

沈烬的声音。

冷静，平稳，一字一顿，像在念判决书。

“你皆为容器，协议需双心同燃。”

她踉跄一步，手撑上主控台。七块屏幕的雪花噪点猛地扭曲，拼出一幅动态图：两颗心脏并列，一左一右，中间一根粗壮的神经链贯穿，像脐带，又像锁链。下方标注：【焚世·主协议：双心祭坛】。

图一闪即逝。

她抬头，盯着虚空，喉咙里挤出一句：“容器？那你呢？你又算什么？”

没回应。

只有右眼视野里，数据流逆向爬行，跳出一行小字：【协议层级解锁：L7】null【权限来源：灰鸦·遗嘱模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她抄起桌上的战术匕首，转身，狠狠劈向角落那台离线终端。

刀刃砸在屏幕上，“哐”地一声，外壳裂开，火花四溅。

可就在刀锋触屏的瞬间，她停住了。

屏幕黑着。没有通电。没有信号。

可屏幕上，竟浮现出一行坐标：**北纬37.8°，东经112.4°**。

她瞳孔骤缩。

这不是系统调取的。

是她自己的手指，在她没察觉的时候，已经输入完了。

指尖还有残留的触感——潮湿的泥土，烧焦的木头，还有……血的温热。

她认得这地方。

那是她十岁前生活过的实验室。沈烬亲手点燃的火场。红蝴蝶计划的起点。也是终点。

她松开匕首，刀“当”地掉在地上。

右眼义眼过热，视野黑了半秒。

再亮起时，她不在控制室了。

她在雪夜里。

十岁的她跪在焦黑的废墟外，脸上溅满血，左眼蒙着布条，右眼睁着，映着冲天的火光。寒风割脸，她一动不动。

沈烬蹲在她身旁。风衣染血，手里抱着一具残缺的克隆体——红裙破碎，右眼被剜，左臂断裂，像被野狗撕咬过。

他低头，看着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挖了个坑，把那具残躯埋了进去。

青灰黏土一层层盖上去，像在掩埋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低头看她。

“种下新神。”他说，声音很轻，“等她长大，替你活。”

她抬头，声音嘶哑：“那我呢？”

他俯身，指尖抹去她脸上的血，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你是钥匙。”他说，“她是门。”

画面碎了。

她回到控制室。

喘着气，胸口起伏，像被人按在水下憋了太久才捞出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指尖还在抖。

她忽然抬手，一把撕开战术服左肩。布料撕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锁骨下方，那道旧疤暴露在冷空气中。十岁那年，她不服药，他强行灌。她咬断他舌尖，用刀划的。

疤痕横贯而过，像被烧红的铁丝烙过。

可就在她盯着它的时候，疤痕突然裂开了。

没有血。

只有一股青灰色的黏液，缓缓渗出，质地像湿陶泥，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她颤抖着指尖，蘸了点黏液。

然后，在主控台的金属面板上，一笔一划，写下那串数字：37.8° / 112.4°。

黏液在金属上留下湿痕，像活物在爬行。

下一秒，离线终端自动亮起。屏幕无声弹出地质采样报告，与黏液成分比对——

【匹配度：99.8%】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终于明白了一件事的那种笑。

她的血肉不是偶然。

她的痛觉不是折磨。

她是活体密钥。她的每一寸皮肤，每一道伤疤，都是地图的一部分。

她不是在找“焚世”的核心。

她本身就是核心。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时，眼里没了混乱，没了动摇，只剩一片冷光，像冰层下的火。

她弯腰，捡起战术匕首。刀尖对准左肩伤口，毫不犹豫刺入。

皮下组织被割开，深至肌层。她剜下一块带黏液的血肉，血混着青灰黏液滴落，在地面砸出几声轻响。

她没看伤口。没包扎。

她走过去，把那块血肉，精准地按进离线终端的光驱接口。

“咔”地一声，接口自动闭合。

屏幕骤亮。

雪花噪点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冰冷文字：

【双心祭坛：激活中】\

【容器识别：虞晚辞（主） / N1-α（镜）】\

【同步率校准：开始】\

【倒计时启动：T-72:00:00】

界面底部，浮现出蝶形生物波纹，边缘锐利，中心有裂痕，像即将破茧的蛹。那纹路，和她颈侧的血蝴蝶刻痕，完全吻合。

她站在屏幕前，没动。

七块主屏幕同时熄灭。

控制室陷入短暂黑暗。

只有离线终端的光，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窗外，暴风雪突然停了。

不是渐停。是像被一刀斩断。

雪幕如被无形之手撕开一道垂直缝隙，月光斜切而入，照亮远处山脊。

巨大地下结构的轮廓缓缓浮现——形如蝶蛹，表面覆盖青灰黏土，中央有裂痕，似即将破茧。

她静立窗前，右眼义眼最后一次喷出白汽，血丝状数据流逆向爬入太阳穴，轻响三声。

然后，数据流尽头，传来一段声音。

稚嫩。破碎。却熟悉。

是童谣。

她幼时常在实验室角落哼的那首。

歌声很轻，像从地底传来，又像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

不是录音。

是N1-α。

她在唱。

虞晚辞闭眼，唇角微扬。

她抬起手，掌心再次贴上玻璃。

位置，分毫不差。

她低语，声音轻得像风：

“姐姐，轮到你醒了。”

她没说“我”。

她不再自称“我”。

她站在那儿，掌心贴着玻璃，听着那首童谣，像在迎接一个早已注定的重逢。

窗外，月光依旧。

蝶蛹的影子，在雪地上静静躺着，像一座沉睡的坟墓，也像一座即将升起的王座。

\[本章完\]

镜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