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贴着岩壁,温度从指尖一层层抽走。
虞晚辞没动。
她的右手还维持着上一刻的姿势,像一尊被钉在门框边的雕像。月光斜切进蝶蛹状结构的入口,照出她半边侧脸的轮廓——冷、硬,下颌线绷得像刀锋。右眼义眼“嗡”地一震,散热口喷出一道白汽,蒸汽在冷空气中凝成细丝,旋即被墙体内缓缓搏动的血纹吸了进去。
童谣还在响。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从她脑子里生出来的。
稚嫩的女声,断断续续,像卡带的老式录音机,重复唱着那句:“蝴蝶飞,火里睡,姐姐醒来我不退。”
她终于松开手。
五指收拢,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深痕。
一步,踏了进去。
脚底落地的瞬间,地面轻颤。
青灰黏土与生物合金交织的墙体猛然亮起,血丝般的纹路从她踩踏的位置向外扩散,如同神经网络被激活。右眼视野骤然分裂——一半是眼前的通道:低矮、潮湿、穹顶覆着半透明膜质层,映着纽约塔楼崩塌的投影;另一半却是童年记忆里的实验室走廊:同样材质的墙,同样蠕动的脉络,灯光惨白,空气里飘着福尔马林和烧焦皮肉的味道。
她没停下。
呼吸平稳,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里。
前方微光浮动。圆形祭坛的轮廓在通道尽头浮现,像一口沉在水底的井。
通道两侧开始出现东西。
不是摆设。
是残骸。
半埋在墙里的冷冻舱,玻璃裂开,液体蒸发殆尽。舱内躺着红裙少女,面容与她一模一样,皮肤干瘪如蜡,右眼被剜去,左臂扭曲折断。她们的脸朝向通道中央,空洞的眼窝仿佛在注视她走过。
虞晚辞的目光扫过其中一具。
那具尸体的左手小指缺了一截——和她小时候被训练用刀时误伤的位置,分毫不差。
她的脚步没停,但左手腕上的旧伤突然刺痛了一下,像有根针扎进了骨缝。
抵达祭坛边缘。
地面无声裂开,圆形凹槽缓缓开启,露出底部刻蚀的血蝴蝶图腾。蝶翼展开,心口位置凹陷,像是等着什么填进去。图腾双眼处镶嵌两枚晶状体——左灰右红,颜色与她双眸完全一致。
她解下战术匕首。
刀刃在指尖翻了个身,寒光一闪。
没有犹豫,左手腕翻转,刀锋划过动脉上方。
血涌出来,不急不缓,滴落在图腾心口。
第一滴。
“啪。”
第二滴。
“啪。”
第三滴渗入蝶翼纹路,整座祭坛轻轻一震。
空气中响起一声轻叹。
——从她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虞晚辞瞳孔骤缩。
她没说话。可那声叹息,分明带着她的音色,尾音微微上扬,像极了沈烬点燃引信前,低声说“这局棋,我本就是弃子”时的语气。
“你来晚了,妹妹。”
声音再次响起。
还是她的嗓音。
却平静得不像她。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像神在俯视凡人。
她的身体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某种深层神经链路被强行接通的共振。脊椎像被电流穿过,头皮发麻,牙齿不受控制地轻磕了一下。
地面刻痕开始发光。
一道道神经同步公式从凹槽边缘亮起,蓝光流淌,如同活体电路。
她右眼视野中,倒计时浮现:T-71:59:00。
数字开始跳动。
她抬头,盯着虚空中的图腾。
血还在流,顺着虎口往下淌,滴在靴面上,晕开一片暗红。
右眼义眼突然失控。
数据流逆向播放,强制塞入她的视觉皮层。
画面:燃烧的实验室。
沈烬站在中央,风衣染血,手里握着引爆器。身后是一排排冷冻舱,舱内漂浮着数十具红裙少女,面容与她相同,闭着眼,像在沉睡。
镜头拉近其中一具——N1-α。
右眼完好,左臂完整,皮肤光洁无瑕。
她突然睁眼。
灰瞳,无神,却透着一股非人的清醒。
画外音响起。
沈烬的声音,冷静得像在读实验报告:
“N1-α,初代完美容器。其余皆为残次品,执行销毁。”
画面切换。
十岁的她蜷缩在角落,左眼蒙着布条,右眼流血不止,身上插满导管,连接着嗡鸣的机器。
屏幕一角弹出标签:
【实验体Y-7,同步率83.6%,判定:失败品】
她的膝盖一软。
整个人跪倒在祭坛边缘,额头抵住冰冷的凹槽。
头痛如裂。
不是普通的痛。
是记忆被暴力撕开的感觉。
碎片暴乱涌入。
——童年被选中那天,沈烬蹲在她面前,手指拂过她脏兮兮的脸颊,声音很轻:“你不是她,但你能成为她。”
——克隆体销毁现场,机械臂将残躯一具具投入熔炉,火光中,无数张脸同时闭眼,像一场集体安眠。
——她第一次杀人,对象是训练教官。任务完成后她蹲在墙角呕吐,沈烬走过来,递上一条干净毛巾:“做得好,我的夜莺。”
——控制室里,她自剜左眼,血流满面,沈烬抱住她,声音罕见地发抖:“别死,我需要你活着。”
这些记忆……
是真实的吗?
还是早就被植入的程序?
她曾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武器。
可现在,她连“自己”是谁都开始怀疑。
“我到底是谁?!”
她猛地抬头,嘶吼出声。声音沙哑破裂,像砂纸磨过铁皮。
祭坛回应。
不是N1-α。
也不是她自己。
是机械合成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冰冷无感:
“你是执刀者,也是祭品。双心燃尽,门扉始开。”
话音落。
地面震动。
双人凹槽中,升起一道虚影。
N1-α。
红裙如血,赤足立于空中,发丝无风自动。\
她静静看着虞晚辞,嘴角微扬,眼神却空得像井。
“你以为你在主导仪式?”
N1-α开口,仍是虞晚辞的声音,语调却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早在三年前,我就寄生在你的神经链路里。你看到的每一段记忆,都是我允许你看的。”
右眼义眼数据流猛然逆转。
新的影像灌入:
——她执行曼谷任务,匕首割断目标喉咙,画面角落跳出标注:【模仿行为,动作还原度92.3%】
——她面对沈烬时单膝跪地,低头领命,系统分析弹出:【程序化情感依赖,忠诚模块运行正常】
——她在控制室剜下带黏液血肉,嵌入终端,画外音响起:“看,她在学我觉醒。”
虞晚辞踉跄后退,脊背撞上祭坛边缘。
意识像被撕成两半。
一半在尖叫,一半在冷笑。
她是谁?
是独立的个体?
还是N1-α的拙劣复制品,在演一出别人写好的戏?
就在她即将被吞没的刹那——
她猛地咬破舌尖。
剧痛!
像一根烧红的铁针从口腔直插进大脑。
血腥味在嘴里炸开,咸,铁锈味,浓得让她想吐。
可她没吐。
她咽了下去。
痛觉成了锚。
把她从意识崩解的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她抬起头。
目光由涣散转为锐利,像一把从灰烬里扒出来的刀。
嘴角咧开,露出一丝冷笑。
“你说我是赝品……”
她声音沙哑,却稳得可怕。
“可赝品,也能弑神。”
她一步踏上祭坛中央。
左手腕还在滴血,她不管。
双手按在凹槽两侧,主动接入神经链路。
她不再抵抗。
而是主动翻找。
翻找那些最深的创伤,最痛的记忆——
雪夜,她跪在焦黑废墟外,自剜左眼,血流满面。
沈烬蹲下,指尖抹去她脸上的血,说:“你是钥匙。”
控制室,她撕开战术服,剜下带黏液血肉,嵌入终端。
沈烬埋葬克隆体时,说:“种下新神。”
她把这些记忆一一提取。
不是作为软弱的证据。
而是作为武器。
她将痛苦压缩成刀锋,反向冲击N1-α的意识核心。
意识战场中。
一片灰白空间。
两人对峙。
虞晚辞浑身浴血,战术服破损,右眼义眼裂开一道缝,数据流外泄如血。
她手中握刀,刀刃沾满青灰色黏液。
N1-α依旧洁净如新,红裙无瑕,眼神空洞。
她站在三步之外,像在看一场无聊的表演。
“你杀不了我。”她说,“你只是我的回声。”
虞晚辞没说话。
她冲了上去。
刀刃相撞。
火花四溅。
N1-α格挡轻松,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虞晚辞却越战越疯。
她不要技巧。
她要的是撕裂。
一刀砍向肩膀。
N1-α侧身避开。
她立刻变招,刀锋横扫,削过对方手臂。
没有血。
但虚影出现裂痕。
“我不是回声。”
她怒吼,声音震得空间颤抖。
“我不需要成为谁!”
又一刀劈下。
“我要成为我自己!”
刀刃贯穿N1-α胸口。
虚影崩解,如玻璃碎裂。
现实世界中。
虞晚辞双目赤红,右眼义眼数据流逆向灌入太阳穴,颅内像被烧红的铁针反复穿刺。
她站立不动,嘴角溢出一道血线。
可她笑了。
近乎狂喜。
祭坛公式全线点亮。
同步率跳动:
98%…
99%…
100%!
穹顶投影中,纽约第一座金融塔轰然倒塌,火光冲天。
全球动荡画面接连闪现:伦敦电网瘫痪,东京地铁暴动,巴黎议会爆炸……
她缓缓抬头,望向那片燃烧的世界。
声音沙哑而坚定,像从地底爬出来的亡魂:
“我不是她……”
她顿了顿,舌尖舔过唇边的血。
“我是更锋利的那一把刀。”
话音落。
右眼义眼彻底黑化。
数据流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自主生成的红色脉冲信号,反向注入祭坛系统。
整个蝶蛹结构剧烈震颤。
墙体血纹由蓝转红,如同沸腾。
祭坛凹槽缓缓闭合,血蝴蝶图腾沉入地下,只留下一道裂痕,像大地的伤口。
突然——
祭坛深处,传来第三道心跳。
不同于虞晚辞的心跳节奏。
也不同于N1-α的平稳节拍。
那心跳缓慢、破碎,像被重物压住的鼓。
夹杂着微弱的电磁杂音,像一台老旧服务器,在断电边缘挣扎重启。
虞晚辞微微侧头。
似乎听见了什么。
她没有追问。
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抚过颈侧的血蝴蝶刻痕。
唇角,微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