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灰蒙蒙的雾贴着焦土爬,像一层没死干净的皮。南岭古道上,风不急,却卷得灰烬乱飞,一片片打着旋儿,像烧剩的纸钱。
女婴赤足踩下去。
脚底一热,青金双色藤芽破土而出,缠住她脚踝,只一瞬,又枯了。藤丝断裂,化成细灰飘散。地上留下个浅坑,形状像祭坛,极小,边缘裂开几道纹路,如命契初生时的脉络。
她没停。
一步,再一步。
每走一步,藤芽就生一次,死一次。焦黑的泥土里浮出微光,转眼熄灭。地底传来搏动——三声一组,沉而缓,像是刚学会呼吸的心脏,在试探这具残破的躯壳还能不能活。
她怀里抱着空襁褓。
布是焦黄的,边角卷着,像枯叶。没人碰它,它却轻轻颤了一下,一角拂过她手臂,像谁在蹭她。
她低头看了眼。
没说话。
只是把襁褓抱紧了些。
舌尖忽然发苦,又泛出一丝甜腥。那是铁锈混着陈年药渣的味道,她尝过很多次了——阿芜的恐惧,林烬藏起来的爱。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压得她喉咙发紧。她没吐,也没咽,就让那味儿在嘴里待着,像背着一块看不见的碑。
前方有棵枯槐。
只剩半截树干,焦黑,裂开,风一吹,簌簌落灰。树下站着个人。
是个老妪。
瞎了眼的,脸皱得像揉过的纸。她不动,也不说话,手里攥着半截松枝,上面歪歪扭扭刻了个“芜”字。袖口滑出一截焦黑藤纹,贴着皮肤微微发烫,像底下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女婴走近。
老妪没动。
只把松枝轻轻插进树根处的裂缝。
火,突然就燃了起来。
幽蓝的,小小的,从枝头冒出来,逆着风往南飘。不照路,也不暖人,就那么悬着,像一缕不肯散的魂。
女婴抬头。
眉心血印一跳。
她看见了。
不是火,是记忆。
阿芜站在焚药坑边,赤足,瘦小,用烧黑的松枝在青石上刻字。她刻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数心跳。“痛比麻木好”五个字,深得渗血。刻完,她折断松枝,投入灰烬。
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又变了。
盲眼女子蹲在村口,手里捏着一株无名草。孩子问:“值多少钱?”她摇头,声音哑,却清楚:“别信说爱你的人,信你疼的时候,谁在你身边。”
火还在飘。
女婴往前走。
火也往前。
她跟着。
脚印不断,藤芽不断生灭。焦土上的凹痕连成线,蜿蜒向南。地底搏动还是三声一组,可她的心跳,开始不对了——快半拍,慢半拍,像两股力在拉扯。
她忽然停下。
眉心猛地一烫,像被烙铁压住。
眼前黑了。
幻象劈头盖脸砸下来。
第一幕:阿芜跪在碑前,胸口裂开,手伸进去,剜出一团血肉,按在石上。七十二毒方,一字一滴血,她咬着牙,指尖颤抖,却没停。血顺着碑脚流进地缝,凝成一道命契纹。
第二幕:林烬绑在石柱上,衣裳早烂了,露出焦黑的皮,裂开的疤。血从七处伤口流下,滴进地底。他笑,嘴角咧开,牙齿沾血:“我值得她痛千年。”话音落,藤蔓缠上来,把他裹进龙脊骨殿,只剩一只手掌露在外面,掌心绿芽还在跳。
第三幕:千名药奴站成一圈,举着手臂,齐声念:“苦参三钱,黄连二两,龙血藤……不可轻取。”火从坑底烧上来,舔上他们的脚,腿,腰。他们不逃,不叫,只把声音送进风里。皮肉焦裂,骨节爆响,血泪渗进地底,凝成最初的命契纹路。
女婴跪了下去。
不是因为幻象。
是因为痛。
那不是她自己的痛,是别人的,挤进她骨头里,像千万根针在扎。她张嘴,呕出一口血。
血珠浮在半空,没落地。
凝成两个字:“不契”。
字还未成形,地底突然吸了一口气。
“嗖”地一下,把血珠吞了进去。
两个字散了,化作一道极细的根脉,钻进土里,往南延伸。
她喘着气,撑在地上。
手指抠进焦土。
空襁褓在她怀里动了动,像在安慰她。
她慢慢爬起来。
继续走。
火还在前面飘。
她跟着。
走到一处高坡,风忽然大了。
她抬头。
天边裂开一道缝。
金红的光从缝里漏出来,像一只巨眼睁开。门内有声音——“哗啦、哗啦”,是锁链拖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规律,和地底的三声搏动完全不同。
她盯着那道门。
右眼映出里面景象:龙脊骨殿,林烬坐在骨座上,肩头长出嫩藤,掌心绿芽搏动。他闭着眼,半张脸已化藤,根须扎进骨座,像和这座殿长成了一体。
左眼却映出另一幅画面:草庐前,一个盲眼女子蹲着,手里拿着草茎,用指甲刻下一个“烬”字。她刻得很慢,像在记仇,又像在告别。
女婴张了张嘴。
声音很轻,却稳:“火不归主,自有归处。”
话落,她转身。
不再看那道门。
她找了个干净点的地方,把空襁褓铺在焦土上。布面朝天,整整齐齐,像安放一个睡着的孩子。
然后,她抬起手。
咬破指尖。
血涌出来,滴在布上。
她开始写。
一笔,横。
血线微颤,像在忍痛。
第二笔,撇。
第三笔,捺。
“安”字,只有六画。
她写得很慢,像阿芜当年刻“痛比麻木好”那样慢。
每一笔落下,地底就震一下。
不是三声一组了。
是四声。
错落,不齐,却有种说不出的节奏,像新雨打瓦,像初芽破土。
写到最后一横。
她手指一抖。
血线歪了。
她没重写。
就让那歪的横留在那儿。
字成刹那——
“轰!!!”
大地猛地一跳!
双色藤自“安”字四角暴起,青金交缠,粗如手臂,直冲天际!它们不弯,不绕,就那么笔直地穿上去,撞向那道金红光门!
“咔——!!!”
一声巨响,像门轴断裂。
光门剧烈震颤,金红光芒忽明忽暗。门内的锁链声,“哗啦”到一半,戛然而止。
仿佛有人掐住了它的喉咙。
风停了。
灰烬悬在半空。
女婴站着,手还举着,指尖滴血。
地底搏动变了。
不再是三声,也不是四声。
而是一组四声,停顿,再一组四声,再停顿。
像脚步。
像新生的脉搏。
她闭上眼。
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也不是哭。
像看见了什么。
她看见:\
村口土路上,盲眼女子蹲着,教一个孩子认草。孩子指着一株叶子锯齿状的植物问:“这个能吃吗?”\
女子摇头,伸手摸了摸孩子的手背,低声道:“别信说爱你的人,信你疼的时候,谁在你身边。”\
孩子不懂,却记住了。\
风一吹,草叶轻颤,像在点头。
她睁开眼。
风又起了。
灰烬被卷上天,聚成三个字,飘向西南方向:
**火将燎原**
字没散。
就那么浮着,被风吹着走。
她看着那三个字远去,目光没移。
直到看不见了。
才低头。
脚边,焦土裂开一条缝。
一株嫩芽钻出来。
双色的,青金缠绕,藤尖轻轻颤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
她蹲下。
没碰它。
只是静静看着。
远处,那截插在枯槐下的松枝,火已熄了。
只剩焦黑的木头,孤零零立在土里。
盲眼老妪不知何时走了。
风过处,只余灰烬轻响,如初生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