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枫家的青瓦小院，总浸着海风的咸腥。穿院而过的风卷着细沙，落在墙根积成薄薄一层，灶台腾起的白烟裹着饭菜香，在晨光里慢悠悠散开。
秦母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端着粗瓷碗筷从灶房走出，嗓音柔得像海面的波纹：“枫儿，快洗漱来吃，吃完跟你爹去码头瞧瞧。”
秦枫梳着利落寸头，光着脚丫踏进门，蓝布衣角沾着亮晶晶的沙粒，小手紧紧攥着枚贝壳，蹦跳着喊：“娘！爹说今日要检查船帆，我要去帮爹递绳子！”
秦海身着短打，肩头搭着块汗湿的布巾，大步流星跨进院，伸手揉乱秦枫的头发，笑声爽朗如浪涛：“你这小毛头，不添乱就好！今日跟天也、江燕在滩涂玩，别跑远了。”
秦母往他手里塞了个温热的麦饼，指尖摩挲过他粗糙起茧的手背，语气柔却坚定：“海上风大，多加小心。夜里我缝的新帆，已经放船舱里了。”
秦海咬了口麦饼，麦香混着麦麸的粗糙在齿间散开，他眼神笃定，拍了拍腰间：“放心！咱行得正坐得端，不怕风浪，更不怕那些歪门邪道。”
秦枫拽着他的衣角蹦跳，满眼崇拜：“爹最厉害！爹掌舵的船，跑得最快！”
龙湾码头的清晨，渔船错落锚泊，人声、吆喝声、海浪拍岸声搅成一团热闹。秦枫、刘天也、文江燕三个孩童，光着脚丫踩在滩涂浅处，溅起的水花打湿裤脚，笑声清脆得能穿透喧嚣。
刘天也拽着秦枫的胳膊，大声嚷嚷：“秦枫！昨日你爹捕的鱼，比我爹的大一圈！”
文江燕扎着两条小辫，跟在两人身后，声音软软的：“我爹说，今日和秦叔叔一起出海，回来给我带最圆的海螺。”
秦枫叉着腰，满脸骄傲：“我爹说了，这趟远运回来，给我带最鲜的海蛎子，咱们分着吃！”
三人追逐着跑向码头深处，笑声盖过海浪，引得岸边百姓含笑侧目，一派岁月安稳的模样。
可码头僻静角落，气氛早已剑拔弩张。秦海与马金的两个手下对峙，秦母站在他身侧，神色紧张却脊背挺得笔直。
马金手下甲叼着烟，脚尖踹得脚边木箱咚咚响，语气蛮横：“秦海，识相点！马爷罩着这龙湾港，每月的保护费，少一分都不行！你这船想出海，就得听马爷的安排！”
秦海眉头紧蹙，眼神凛冽如冰，抬手将手里装着铜钱的布包狠狠摔在地上，铜钱滚落一地，叮当作响：“我秦海的船，载的是鱼虾货物，挣的是干净血汗钱，不载脏钱，也不喂你们这群饿狼！”
马金手下乙撸起袖子，面露凶光：“你敢忤逆马爷？不怕船翻人亡？”
秦母攥紧秦海的衣袖，指尖发白，却抬眼直视两人，声音发颤却字字坚定：“我丈夫做的是正经营生，你们休想逼人作恶！咱们穷点没关系，心里踏实！”
秦海侧身护住秦母，眼神冷厉如刀：“滚！再敢来聒噪，休怪我不客气！”
马金手下甲啐了一口，恶狠狠地撂下狠话：“秦海，你给老子等着！敬酒不吃吃罚酒，有你后悔的那天！”
两人扬长而去，秦母望着他们的背影，脸色惨白如纸，秦海抬手拍了拍她的肩，眼底满是无奈，却依旧藏着不屈的锋芒。
秦海的渔船整装待发，他与文江勇、文父立在船头，整理着船具，三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常年搭伙跑船，早已是过命的交情，此行的航线，早已定好。
岸边，秦母牵着秦枫，文妈牵着文江燕，文江勇按住刘天也的肩膀，五人伫立送行，海风掀得众人衣角翻飞，猎猎作响。
秦枫扒着船舷，踮着脚尖，大声呼喊：“爹！娘！你们早点回来，要给我带海蛎子！”
秦海俯身，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声音洪亮如钟：“乖儿子，等着爹！”
秦母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塞进秦枫手里，指尖轻轻拭去他脸颊沾着的海风沙尘，柔声叮嘱：“枫儿听话，在家等我们，糖甜，别乱吃。”
刘天也抱着文江勇的腿，眼眶泛红，不肯松手：“勇哥，我要和爹一起去！”
文江勇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天也乖，你爹去挣钱，给你买糖，你在家和秦枫、江燕玩。”
文江燕揪着文父的衣角，小声啜泣，细细叮嘱：“爹，海上风大，你要小心，我等你带海螺。”
文父蹲下身，摸了摸女儿的头，温柔点头：“好，爹一定给燕儿带最大的海螺。”
渔船缓缓驶离码头，船桨搅碎海面，留下一道白色水痕。岸边五人望着船只远去，身影越变越小，最终成了海面上一个模糊的小黑点。
文妈松了口气，抬手拂去额前乱发，强颜欢笑：“顺风顺水，定能早回，咱们回家等着就好。”
话音未落，一道刺目至极的火光，猛地从海面上的小黑点处炸开！火光冲天，红得刺眼，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阴沉的天际。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然响起，浪涛瞬间翻涌，码头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颤。岸边百姓哗然，纷纷惊呼后退，脸上满是惊恐。
海风卷着咸腥与烟火气，扑面而来。文妈双腿一软，直直跌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嘴，泪水瞬间从指缝汹涌而出，浑身剧烈发抖。文江燕吓得哇哇大哭，拽着文妈的衣角，哭喊不止：“爹！我爹呢！爹回来！”
文江勇双眼赤红，死死拽住要往海里冲的刘天也，自己的手却抖得厉害，牙关紧咬，望着海面的火海，眼底满是绝望与悲愤：“天也！站住！别过去！”
秦枫猛地挣脱文妈的手，小小的身子扒着码头的石栏杆，拼命探出去，死死盯着那片燃烧的火海，撕心裂肺地喊：“爹！娘！你们回来！爹——！”
他眼睁睁看着渔船残骸在海里炸开，木板、船帆碎片被气浪掀飞，那艘载着他爹娘的船，那个他无数次盼着归来的方向，此刻成了燃烧的废墟，在海面上缓缓下沉。哭声很快嘶哑，眼泪混着海风的咸水，糊满整张脸，小手死死攥着石栏杆，指节发白，几乎要嵌进冰冷的石头里，小小的身子因极致的悲痛，剧烈颤抖。
刘天也挣脱文江勇的手，和文江燕一起扑到栏杆边，三个孩童的哭声绞在一起，凄厉悲怆，盖过海浪声，盖过风声，听得岸边人心碎。
文妈将三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她的怀抱颤抖不止，却拼尽全力收紧手臂，想给孩子们一丝支撑，哽咽着，语无伦次：“孩子……别怕……别怕……”
文江勇站在一旁，双拳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渗出，顺着指缝滴落。他望着海面，眼眶通红，满心的悲愤与无力，连一句安慰的话，都吐不出来——那船上，是他的生死兄弟，是这三个孩子的天！
海面的火光渐渐熄灭，渔船被海浪彻底吞噬，只剩一缕浓黑的烟，在阴沉的天空下，慢悠悠飘向远方。海面恢复了平静，却藏着尸骨，藏着三个家庭的破碎。
秦枫蜷缩在栏杆下的角落，浑身脱力，哭到喉咙发不出一丝声音，只剩胸口剧烈的起伏。他睁着空洞的眼眸，死死盯着那片灰沉沉的海面，往日里澄澈明亮、满是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死寂，像结了冰的寒潭，没有半分温度。
往日里追着渔船跑、笑声爽朗的小顽童，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仇恨的种子，伴着父母惨死的画面，在他六岁的心底，深深扎根。他不懂什么是黑恶势力，只知道是坏人，毁了他的家，夺走了他的一切。
海风渐小，乌云依旧沉沉，无半分放晴迹象。码头百姓渐渐散去，只留满地狼藉与满心悲痛。刘天也挨着秦枫坐下，小小的身子还在抽搐，脸上满是泪痕，哽咽着，一遍遍喊着爹娘，声音微弱又绝望。文江燕窝在文妈怀里，哭声断断续续，一双泪眼死死盯着远方海面，眼神里还存着一丝懵懂的期盼，仿佛下一秒，父亲就会驾着船，出现在海平线。
文妈一下下拍着女儿的背，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流，望着那缕消散的黑烟，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浑身都透着极致的哀恸。
文江勇蹲下身，看着蜷缩在角落的秦枫，眼底满是心疼，缓缓抬起手，想碰一碰他的头，给予一丝安慰。
指尖刚触到秦枫的发丝，秦枫猛地偏头躲开，抬眼看向文江勇。那双往日里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化不开的阴郁与冰冷，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恨意与疏离，像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刺进人心。
文江勇的手僵在半空，心头又酸又疼，满心话语，尽数堵在喉咙里。他清楚，有些伤痛，从来都不是言语能抚平的。
文江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悲恸，分别将秦枫、刘天也抱进怀里，动作轻柔，生怕碰碎了这两个破碎的孩子：“走，咱们回家。”
文妈牵着文江燕的手，脚步沉重，每一步都似灌了铅：“燕儿，咱们……咱们回家。”
一行人，身影佝偻，脚步蹒跚，在阴沉的天色下，一步步挪离码头。身后，是死寂的海面，是破碎的家园，是再也回不去的安稳岁月。
秦枫窝在文江勇怀里，依旧睁着空洞的眼眸，望向那片灰黑色的海面。海风掠过脸颊，冰冷刺骨，心底的仇恨，正伴着哀恸，悄然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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