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汉洲市,梧桐叶在骄阳下翻着油亮的光。警校大门前的红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汉洲警察学院202X届毕业典礼”的字样烫着金边,晃得人眼睛发涩。苏砚站在人群里,穿着笔挺的警服,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眼底的笑意。她的手里攥着那张烫金的毕业证书,指腹摩挲着“苏砚”两个字,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龙湾村泥地上画鸡脚印的自己,那时她还不知道,那些细碎的痕迹,真的能铺成一条通往警校的路。
“愣着干什么?”秦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喘。他刚从队列里跑过来,警服领口沾了点汗渍,手里的毕业证书卷成筒状,在她肩膀上轻轻敲了一下,“叶师父在那边等着呢。”
苏砚回头时,正撞上秦枫的目光。三年过去,他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下颌线变得锋利,眼神却还是像龙湾的星星,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她把毕业证书塞进包里,跟着他往校门口走,脚步不自觉地放轻。这是他们分开三年后,第一次在同一个城市里并肩走路,空气里飘着栀子花香,混着秦枫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让她想起那年村口老槐树下,他背着帆布包离开的背影。
叶天佑站在黑色轿车旁,一身便装,手里夹着烟。看见两人过来,他掐灭烟蒂,嘴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毕业了,该干活了。”他先看向苏砚,目光落在她胸前的警号上,“痕检科的报到手续我已经帮你办好,明天去物证鉴定中心报到,跟着老陈学,他是我带出来的老人,手底下的本事扎实。”
苏砚挺直脊背,敬了个标准的礼:“是,师父!”
叶天佑又转向秦枫,拍了拍他的肩膀:“刑警队那边我打过招呼,你跟着张队,先从基层出警练起。记住,刑警的拳头要硬,脑子更要活,别光想着冲在前面。”
秦枫也敬了个礼,声音比三年前沉了许多:“明白!”
车子驶出警校大门时,苏砚和秦枫坐在后座,隔着半臂的距离。窗外的街景飞快掠过,秦枫忽然从包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递到她面前:“这是我攒的资料,关于现场勘查的,你可能用得上。”
苏砚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背,烫得像火。她低头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手写的笔记,字迹工整,每一页都标着重点,还有几张他画的现场示意图,标注着痕迹的分布。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收到的那封信,他在信里画的指纹图谱,也是这样一笔一划,带着认真的温度。
“谢谢。”她小声说。
秦枫挠了挠头,耳朵有点红:“客气什么,以后都是同事。”
此后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苏砚每天泡在物证鉴定中心的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看指纹,用毛刷在证物上扫出潜在痕迹。老陈是个话不多的老痕检员,却对这个最小的师妹格外上心,把压箱底的经验都掏了出来。“小苏,你看这枚指纹,边缘有变形,说明按压时用力不均,可能是嫌疑人戴了手套。”他指着屏幕上的纹路,“痕检不是找个印子就行,要从痕迹里读出背后的故事。”
苏砚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每天下班后都留在实验室里练习,直到深夜才回宿舍。她的办公桌上堆满了证物照片和笔记,墙上贴着一张汉洲市地图,用红笔标注着近期发生的案件现场。偶尔抬头时,她会想起秦枫说的“程序正义比结果正义更重要”,想起那些在龙湾村的日子,他们蹲在泥地上,看着鸡脚印,憧憬着未来的样子。
秦枫则成了刑警队的“铁人”。他跟着张队出警,从街头斗殴到入室盗窃,什么案子都接。第一次出警遇到持刀嫌疑人时,他凭着在叶天佑那里练的格斗术,三下五除二就把人制住了,却也被刀刃划了道口子。回到队里时,他的警服袖子沾着血,却笑得像个孩子:“张队,我没给师父丢脸!”
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有时苏砚去刑警队送鉴定报告,刚巧碰到秦枫带着嫌疑人回来,他穿着防弹背心,脸上沾着汗,看见她时,只来得及点头打个招呼,就被同事拉着去做笔录。有时秦枫在实验室楼下等她下班,手里拎着两杯热奶茶,却因为临时出警,只能把奶茶放在门卫室,发个微信说“下次再约”。
师门的聚会成了他们为数不多能坐下来说话的机会。叶天佑每周都会叫上门下的弟子一起吃饭,大师兄麦洪超是刑警队的骨干,胡小跃在禁毒支队,都是一身硬本事。饭桌上,麦洪超总爱打趣秦枫:“小师弟,你跟小苏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秦枫的脸会立刻红透,忙着给大家夹菜:“大师兄别乱说,我们就是同事。”
苏砚也会低下头,假装喝汤,耳朵却悄悄竖起来,听着他们的玩笑。叶天佑看着这两个孩子,眼里带着笑意,却从不点破。他知道,有些约定,不需要说出口,只要在各自的岗位上守住正义,就够了。
深秋的一个傍晚,苏砚刚做完一份指纹鉴定,走出实验室时,看见秦枫站在楼下的梧桐树下。他穿着便装,手里拿着个保温桶,看见她时,眼睛亮了起来:“我妈寄了酱牛肉,给你带了点。”
苏砚接过保温桶,指尖碰到他的手,还是像第一次那样烫。梧桐叶落在他们肩上,金黄的一片。她想起那年夹在信封里的银杏叶,想起那些在邮路上辗转的信,想起少年时在龙湾村的约定。原来有些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明天有个命案现场,需要痕检支援。”秦枫忽然说,声音里带着点期待,“张队说让你一起去。”
苏砚抬起头,看见他眼里的光,像极了那年在养鸡场里,她指着鸡脚印时的样子。她笑了笑,把保温桶抱得更紧:“好。”
夜色渐浓,汉洲市的灯火亮了起来。他们并肩走在梧桐树下,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极了龙湾村养鸡场里,苏砚画在地上的那些脚印。有些痕迹,一旦留下,就再也不会消失;有些约定,一旦许下,就永远不会褪色。就像此刻他们脚下的路,通往同一个方向——那是关于真相、关于正义的方向,也是关于彼此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