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枫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村口老槐树下。叶天佑走在他身侧，步伐沉稳，带着他一步步走向停在土路尽头的黑色轿车。车身沾着沿途的尘土，引擎低低轰鸣着，像在无声催他启程。叶天佑率先停下脚步，朝车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车窗随即降下，驾驶座上的司机侧过脸，见两人到了近前，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眉眼间透着几分干练的沉静。
“走吧。”叶天佑拍了拍他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渗进来，带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想报仇，就得先学会让自己变强。”
帆布包的背带勒得肩膀生疼，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只有苏砚送的那枚船舶项链——银色的船身被摩挲得发亮，坠着细巧的锚形挂坠，是两人少年时约定的信物。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渐渐远了，秦枫没回头。他知道身后不远处，苏砚正站在那里，他不敢回头，怕看见她眼里的不舍，更怕自己会迈不开脚。直到龙湾村的炊烟彻底消失在后视镜里，他才缓缓松了手，掌心早已被项链的锚形挂坠硌出个红印，像枚刻在心上的印章。
叶天佑的声音从副驾驶里传来时，秦枫正盯着窗外飞逝的树影发呆。他从镜子里看着后坐在后座的秦枫，忽然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点揶揄：“怎么，舍不得了？”
秦枫的肩膀微微一颤，没说话，只是将脸往车窗的方向转了转，像是不想让叶天佑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叶天佑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眼底的戏谑淡了些，语气也柔和下来：“舍不得？”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又不是一去不回，想回来随时可以。”
秦枫还是没应声，只是攥着衣角的手更紧了。那枚小小的船锚吊坠硌在掌心，冰凉的触感却让他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渐渐变得陌生。秦枫把脸贴在车窗上，冰凉的玻璃让他清醒了不少。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要踏上一条新的路了。这条路或许会很苦，或许会很孤独，但他不能回头。因为他心里清楚，在那个小小的山村里，有个人在等着他，等着他带着一身本事，风风光光地回去。
此后的日子，秦枫活成了上紧的发条。天不亮就被叶天佑拽起来扎马步，腿抖得像筛糠也不许停，直到汗水浸透练功服，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印子；白日里啃书本，那些密密麻麻的法条像天书，叶天佑就让他把每个字抄十遍，抄到手腕发酸，再逐句讲解背后的法理；夜里趴在桌前写日记，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里，他会写今日扎马步时新领悟的呼吸法子，写叶天佑讲的“程序正义比结果正义更重要”，也写对龙湾的想念——想念养鸡场清晨的鸡叫，想念苏砚蹲在地上看爪印时，眼里亮晶晶的光。
信是半月后寄出的。秦枫在灯下琢磨了许久，信纸折了又拆，最后只写了三页纸。他说叶师父教他打拳时，总让他先学“收”，说力气收得住，才能打得准；说城里的图书馆很大，他借到了讲现场勘查的书，虽然很多地方看不懂，但觉得那些细小的痕迹里，藏着比拳头更厉害的力量；说他做梦又回到了龙湾，看见苏砚在鸡棚前捡羽毛，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信封投进邮筒的瞬间，秦枫忽然觉得，那些沉甸甸的仇恨，好像被这封信分去了些许重量。
龙湾村的苏砚，正蹲在养鸡场的泥地上，用树枝勾勒着什么。舅妈端着一瓢玉米粒走过来，笑着打趣：“这鸡爪子印你都看了半个月了，难不成还能看出花来？”
苏砚抬头，鼻尖沾着点泥灰，眼睛却亮得很：“舅妈你看，这只鸡的爪子左边缺了个小趾，所以它踩出来的印子，左边总是比别的浅一点。”她指着树枝画的痕迹，“要是把所有印子都记下来，就能知道它什么时候来过，往哪边走了。”
舅妈被她认真的样子逗笑了，摇摇头走开了。苏砚却没停，她想起秦枫走前说的话，说他们以后要像老猎户追踪野兽那样，从蛛丝马迹里找出真相。她把那些鸡印子画在作业本的背面，标上日期和时间，又跑去问路过的乡派出所民警：“张叔，要是地上有脚印，怎么才能知道是谁踩的？是不是看大小就行？”
张民警蹲下来，指着泥地上的鞋印给她讲：“不光看大小，还要看花纹。胶鞋、布鞋、皮鞋，印子都不一样。要是能找到对应的鞋子，就能对上号了。”他见苏砚听得入神，索性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现场勘查的照片给她看，“你看这枚指纹，每个人的都不一样，就像……就像天上的星星，各有各的位置。”
苏砚把“指纹”两个字记在心里，回家后找了块橡皮泥，让舅舅舅妈都按了个手印，果然个个不同。她把这些发现写进给秦枫的信里，说她现在能认出养鸡场里每只鸡的脚印了，说张叔教她看指纹的纹路，说她觉得那些看不见的痕迹，比吵架喊得再大声都有用。
信寄出去的那天，苏砚特意在信封里夹了片银杏叶。村口的老银杏树开始落叶了，金黄的叶子像小扇子，她捡了片最完整的，想着秦枫在城里，或许看不到这样的叶子。
秦枫收到信时，正在图书馆查资料。信封边角有点磨损，里面的银杏叶却还带着淡淡的黄。他把叶子夹在日记本里，读信时，仿佛能看见苏砚蹲在泥地上，眼睛亮晶晶地指着鸡脚印说话的样子。他在回信里画了个简易的指纹图谱，标上“斗型纹”“箕型纹”，说这是他从书里看来的，等以后回去，教她怎么拓印指纹。
日子就在这样的笔墨往来里，悄悄往前挪。秦枫的信里，渐渐少了些戾气，多了些对法理的思考，他说叶师父带他去旁听庭审，看着被告人被绳之以法时，受害者家属哭了，他忽然明白，惩治罪恶不是为了泄愤，是为了让更多人不再受伤害。苏砚的信里，养鸡场的琐事少了，多了些对痕迹的观察，她说她帮邻居找到了丢失的鸡，就凭着鸡棚外一串特殊的脚印，她说原来这些细碎的痕迹，真的能派上用场。
冬雪落下来的时候，秦枫在信里说，他学会了格斗，叶师父说他的拳头够硬了，但还得让心更硬——不是冷酷，是面对黑暗时，能守住底线的坚定。苏砚回信时，在信封里塞了颗晒干的野栗子，说这是今年最后一批，等明年开春，养鸡场的母鸡该下新蛋了，她留着最好的那几个，等他回来煮着吃。
信纸在邮路上辗转，带着山南水北的风尘，将两个少年的心事紧紧系在一起。他们都知道，眼前的路还很长，要学的东西还很多，但只要这封信能抵达彼此手中，那份关于真相、关于正义的约定，就永远不会褪色。就像龙湾的星星，就算被乌云遮住，也始终在天上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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