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咸湿的海腥味,扑在龙湾村码头的每一寸礁石上,灰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浪头拍打着岸边,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滩涂上晾晒的渔网。
八岁的秦枫,瘦小的身子站在渔船旁,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脸颊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一双漆黑的眸子却亮得惊人,那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执拗与悲愤。
不远处,几个村民围在一起低声议论,话语里满是惋惜与忌惮,时不时瞥一眼秦枫,眼神里带着怜悯,却没人敢上前多说一句。“好好的一家人,说没就没了,”“可不是嘛,听说船底还有人为凿过的痕迹,只是没人敢深究啊”“小声点,这种事,咱们老百姓管不起”。
议论声飘进秦枫耳朵里,他的身子猛地一僵,攥着衣角的手更紧了。他知道,爹娘的死绝不是意外!他要查,一定要查清楚是谁害了爹娘,要为他们报仇。可他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弱小得连自保都难,这份执念像一团火,在他心底燃烧,却又带着无力的灼痛。
这时,一道挺拔的身影踏上码头。来人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身姿颀长,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周身的沉稳与干练,与龙湾村的质朴粗粝格格不入。他便是叶天佑,市局重案组的骨干,为追查秦枫父母渔船事故案,特意驱车赶来这偏远的渔村。
叶天佑目光扫过码头,一眼便落在了那艘出事的渔船上,脚步径直走了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船身的痕迹。指尖抚过船底那处隐蔽的凿痕,纹路规整,边缘利落,绝非海浪撞击所能形成,再看船舷的撞击痕迹,受力点诡异,明显是被其他船只故意撞击所致。他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冷厉,心中已然笃定,这绝非一场简单的海难,而是蓄意为之的谋杀。
“你是秦枫?”叶天佑起身,看向身旁一动不动的小男孩,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温和。
秦枫抬起头,对上叶天佑的目光,那目光深邃如渊,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信服的力量。他没有应声,只是抿着唇,警惕地看着眼前的陌生人,漆黑的眸子里,悲愤未消,又多了几分戒备。
“我是来查渔船事故的。”叶天佑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泛红的指尖,又看向他眼底那股不灭的执拗,心头微动,“这案子,不是意外。”
简单的七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秦枫的耳边。他猛地抬头,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光亮,泪水再次涌了上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哽咽着问:“真的?您能查清楚?能为我爹娘报仇?”
叶天佑看着他强忍泪水的模样,看着他小小身躯里藏着的韧劲,看着他复仇执念里,没有被仇恨吞噬的纯粹正气——那是对爹娘的孝,是对真相的求,是对不公的怒,澄澈而坚定。他从业多年,见过太多被仇恨冲昏头脑的人,却从未见过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在如此巨大的悲痛里,守住这份本心。
叶天佑蹲下身,与秦枫平视,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我会查。孩子,你叫秦枫,对吗?你这股韧劲,这份正气,难得。跟我走,我教你本事,教你查案,教你成为能守住正义、查明真相的人,好不好?”
秦枫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叶天佑。他渴望报仇,渴望查明真相,渴望变得强大,可他从未想过,会有人愿意带他走,愿意教他本事。他看着叶天佑眼中的真诚与笃定,那是他失去爹娘后,感受到的第一份温暖与希望。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他用力点头,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我跟您走!我一定好好学本事,将来一定要查清爹娘的案子,一定要报仇!”
叶天佑看着他坚毅的模样,眼中露出几分欣慰,轻轻颔首:“好,从今往后,我带你在身边。”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龙湾村错落的屋顶上,给小院里的老槐树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秦枫的行囊早已收拾妥当,只是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他爹娘留下的唯一一张合照。他坐在门槛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枚小巧的船锚吊坠,吊坠是银制的,被打磨得光滑发亮,上面刻着两道浅浅的印记,那是他和苏砚一起刻的,是他们俩个人的信物。
不一会儿,两道小小的身影匆匆跑了进来,是苏砚和刘天也。苏砚比秦枫略矮一些,梳着两个羊角辫,眉眼清秀,性子沉静,小手紧紧攥着一个布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颊泛红。刘天也虎头虎脑,性子爽朗,此刻却耷拉着脑袋,眼圈通红,手里还拿着一个刚摘的野山楂,却没心思吃。
“秦枫!”刘天也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哭腔,“你真的要走啊?”
秦枫抬头看着两个小伙伴,眼眶瞬间红了。他和苏砚、刘天也从小一起在海边长大,一起摸鱼捉虾,一起在礁石上打闹,是彼此最亲近的人。如今他要离开,心中满是不舍。他站起身,把船锚吊坠举起来,递到苏砚面前,哽咽道:“这吊坠,咱们两个一人一道痕,以后不管我在哪,看到它,就像看到我一样。”
苏砚的眼泪先掉了下来,她抬手抹了抹眼泪,把怀里的布包塞到秦枫手里,布包鼓鼓囊囊的,还带着淡淡的果香。“秦枫哥,这是我攒了好久的野果干,有山楂干、野枣干,你路上吃,到了那边,也要记得按时吃饭。”
秦枫看着她,眼神无比坚定,带着八岁孩童最郑重的承诺:“苏砚,天也,等我!等我将来当上警察,练成真本事,我一定回来!回来护着你,护着舅舅舅妈,护着咱们整个龙湾村!谁也不能再欺负咱们,谁也不能再害咱们村里人!”
刘天也听着,哭得更凶了,他抬手抹了把眼泪,用力点头:“秦枫,我等你回来!我会好好练力气,以后帮你一起护着龙湾村!”
苏砚看着秦枫泛红的眼眶,听着他字字恳切的承诺,哽咽着,却努力挺直了脊背,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坚定,她看着秦枫,认真地说:“我等你。秦枫哥,我会好好学辨痕迹的本事,不管是木头的痕、石头的痕,还是船板上的痕,我都要练得清清楚楚。将来你查案,我帮你,不管多难的痕迹,我都能帮你辨出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韧劲,小小的身躯里,藏着与秦枫一样的坚定。她心思细腻,观察入微,平日里跟着做木匠的爹学活,对各类痕迹有着天生的敏锐,如今许下这番诺言,便是将自己的人生,与秦枫的执念、与查明真相的心愿,紧紧绑在了一起。
院门口,叶天佑静静站着,看着眼前这一幕,没有上前打扰。他看着秦枫的重诺守信,看着苏砚的心细坚韧,看着两个孩子在离别之际,许下的沉甸甸的约定。尤其是那个叫苏砚的小姑娘,小小年纪,不仅心思细腻,更有着如此坚定的心智和过人的天赋,那份对痕迹的执着,那份对伙伴的坚守,让他暗自记在了心里。
叶天佑心中暗道,这龙湾村,藏着这样两个好苗子,他日,必成大器。
夜色渐浓,月光如水,洒在村口的小路上,照亮了前行的脚步。叶天佑提着秦枫的布包,走在前面,秦枫跟在身后,一步三回头。
他看着身后熟悉的村庄,看着远处舅舅家的方向,看着那片他从小长大的大海,心中满是不舍与眷恋,却又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坚定。他紧紧攥着怀里的野果干,带着三人的温度,也带着他的承诺与执念。
“走吧,秦枫。”叶天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语气温和,“只有变得强大,才能守住你想守的人,才能查明真相。”
秦枫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泪水,用力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龙湾村的方向,仿佛看到了苏砚站在院门口眺望的身影,看到了刘天也挥舞的手臂。他在心里默念:苏砚,天也,燕儿,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午后码头,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小路的尽头。叶天佑带着秦枫,踏上了追寻真相、修习本事的道路;而龙湾村里,苏砚握着那枚同款的船锚吊坠,站在老槐树下,望着秦枫离去的方向,默默许下了坚守的诺言。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三个年少的伙伴,就此踏上了不同的人生征途,却因一枚船锚吊坠,因一份年少的约定,紧紧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