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骄阳炙烤着大地,龙湾村却裹在一层暖洋洋的光晕里,少了几分燥热,多了几分烟火气。村口苏家养鸡场里,成群的芦花鸡踱着悠闲的步子,低头在泥地里刨啄谷粒,时不时扬起脖颈咯咯叫两声,声响清脆,漫过田埂,飘向远处的海港。田埂边的狗尾巴草长得肆意,枝叶修长,风一吹便齐刷刷晃悠起来,柔软的穗子扫过路过孩童的脚踝,带着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
苏砚扎着两个俏皮的羊角辫,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独自蹲在养鸡场的泥地边,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小手撑着圆乎乎的脸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的痕迹。她的指尖轻轻点在泥土里那些深浅不一、形状各异的爪印上,嘴里小声嘀咕着,像是在跟自己对话,又像是在辨认着什么。
不远处的空地上,秦枫攥着一根粗壮的木棍,把它当成自己的“武器”,带着比他矮半头的刘天也肆意跑跳,两个孩童的喊叫声清脆嘹亮,穿透了夏日的风,惊得近处的鸡群扑棱着翅膀四散奔逃,扬起一阵细碎的尘土。
秦枫额角沁着细密的薄汗,顺着晒得通红的脸颊滑落,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挥舞着木棍,嘴里还念念有词,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苏舅舅端着一个竹筐从屋里走出来,竹筐里装着喂鸡的谷糠,他一眼就瞧见了蹲在泥地里的苏砚,脚步不自觉放轻,笑着走过去,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里满是宠溺的打趣:“我们砚砚又蹲这儿研究泥巴呢?瞧瞧你这眼神,比鸡场里找食的老母鸡还要专注,真是天生就是辨真断假的好料子!”
苏砚闻声抬头,小脸上沾了几点泥星,像沾了碎玉般可爱,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得不像话,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澄澈与聪慧。她脆生生地应着舅舅的话,声音软糯却条理清晰:“舅舅,这不是泥巴,是鸡爪子印呀。你看,有的印子深,轮廓也大,这是大公鸡踩的;有的又浅又小,就是小鸡崽的脚印!” 话音落,她又迫不及待地低下头,指尖紧紧追着地上的爪印挪动,眼神专注,半点不肯分心,仿佛眼前的痕迹,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秦枫听见苏舅舅的声音,立刻挥舞着木棍跑了过来,刘天也迈着小短腿,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秦枫跑到苏舅舅跟前,猛地停下脚步,小胸脯挺得笔直,额角的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却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神灼灼地看着苏舅舅,嘴里又念起那句日日挂在嘴边的话,语气里满是与七岁年纪不符的执拗与坚定:“舅舅,我以后一定要抓尽天下的坏人,为我爸妈报仇!”
他攥着木棍的小手紧得指节发白,手背青筋微微凸起,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恨意与决心,那是失去至亲后,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刘天也站在秦枫身后,连忙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攥着小拳头附和道:“我帮秦枫一起抓!我们要把所有坏人都赶走!”
苏舅舅看着秦枫坚毅又带着几分稚嫩的脸庞,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心疼,这孩子小小年纪,便要背负这般血海深仇,何其不易。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秦枫的肩膀,掌心的温度带着长辈的温暖与慰藉,温声叹道:“好孩子,有志气,舅舅知道你心里的念想。只是江湖险恶,世事难料,往后行事,一定要万事当心,保护好自己。” 秦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攥着木棍的手,握得更紧了。
此时的田间,成片的稻谷刚染上浅淡的金黄,沉甸甸的稻穗垂着脑袋,长势喜人。农户们顶着烈日,弯腰在田里打理庄稼,锄头起落间,满是对丰收的期盼,田间一片祥和忙碌的景象。可这份宁静,很快就被一阵粗暴的喧闹声打破。三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青年,叼着烟卷,吊儿郎当地晃悠在田埂上,手里踹着农户放在田边的竹篓,肆意践踏着田埂上的秧苗,还伸手扯下农户刚割下的稻穗,扔在地上随意踩踏,嘴里骂骂咧咧,语气蛮横又嚣张:“少废话!这点收成,就当给哥几个的跑腿费,识相的就赶紧让开,别耽误老子办事!”
农户们看着被糟蹋的庄稼,心疼得脸色发白,敢怒不敢言。几个胆大的农户上前理论,想要夺回自家的收成,却被那几个混混一把推搡在地,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摔进泥泞的田里。苏舅舅在养鸡场门口看得真切,心里又气又急,连忙放下手里的竹筐,快步跑了过去,伸手拦住那几个混混,神色严肃,沉声道:“你们是外村来的吧?龙湾村的庄稼,都是农户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滴汗一滴泪种出来的血汗,你们怎能这般糟蹋!赶紧把东西放下,离开这儿!”
领头的混混斜睨着苏舅舅,眼神轻蔑又凶狠,他猛地抬手,一把推在苏舅舅的胸口,恶狠狠地骂道:“老东西,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也敢来管老子的闲事!再敢多嘴,连你一起收拾,信不信!” 巨大的力道袭来,苏舅舅踉跄着后退两步,脚步不稳,险些摔倒在地。
“舅舅!” 苏砚见状,吓得惊呼一声,再也顾不上地上的爪印,立刻起身快步跑过去,小小的身子紧紧扶住苏舅舅的胳膊,小脸上满是慌张,眼眶瞬间红了。可即便满心惊惧,她的目光却下意识落在那几个混混的脚上,死死盯着他们鞋底沾着的田间黑泥,以及鞋底独特的纹路,那些痕迹,如同烙印一般,清晰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敏锐。
秦枫见舅舅被欺负,气得浑身发抖,小小的身子里像是憋着一股怒火,他攥紧拳头,拉着刘天也,义无反顾地冲上前,用自己瘦弱的身子挡在苏舅舅身前,仰着脑袋,瞪着那双满是怒火的眼睛,对着混混嘶吼道:“你们是坏人!不许欺负我舅舅,不许抢庄稼,不许糟蹋田地!” 他的声音带着孩童的稚嫩,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倔强。
混混们看着挡在身前的两个小不点,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领头的混混抬手就要去推秦枫,想把这个碍事的小家伙挥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辆警用自行车疾驰而来,两名身着藏蓝色制服的民警,翻身下车后,快步朝着这边跑来,厉声呵斥:“住手!光天化日之下强抢农户收成,肆意欺凌百姓,你们眼里还有国法吗!”
那几个混混见状,脸色瞬间大变,脸上的嚣张气焰一扫而空,慌忙丢下手里的稻穗,转身就要逃窜。民警脚步极快,几个箭步追上去,三下五除二便将三个混混摁倒在地,反手扣上冰冷的手铐。混混们挣扎着嘶吼,却无济于事,只能被民警牢牢控制住。
随后,民警走到农户身边,语气温和地安抚着众人的情绪,又仔细查看了苏舅舅的情况,见他并无大碍,才松了口气,耐心叮嘱道:“往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千万别冲动,第一时间报警,我们一定会赶来处理。”
民警周身散发着凛然正气,一言一行都透着责任与担当,让人莫名心安。农户们纷纷上前道谢,脸上满是感激之色。
混混被民警押着远去,藏蓝色的制服渐渐消失在田埂尽头,田间又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秦枫站在老槐树下,望着那抹远去的藏蓝,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刘天也拉了拉秦枫的衣角,小声唤他,可秦枫却浑然不觉,依旧死死盯着远方,攥着的小拳头缓缓松开,又猛地握紧,掌心被木棍硌得发红,他却浑然不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
苏砚走到秦枫身边,看着他专注又炽热的模样,轻轻唤了一声:“秦枫。”
他凑到苏砚耳边,微微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旁人不懂的郑重与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敲在苏砚的心上:“砚砚,我以后,一定要穿这身衣服!穿这身藏蓝制服,抓尽所有的恶人,为我爸妈报仇,还要护着龙湾村的所有人,护着你,护着舅舅!”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稚嫩却坚毅的小脸上,映得他的眼神澄澈又滚烫,那是少年人最纯粹的执念,最坚定的誓言。
苏砚望着他,小脸上的慌张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澄澈与坚定。她用力点头,羊角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声音清脆又郑重,带着孩童的天真,却又有着一诺千金的分量,像是许下了一生一世的诺言:“秦枫,我帮你!往后不管你要抓什么坏人,我都帮你找他们留下的所有痕迹,帮你辨明是非真假,帮你作证,永远都帮你!”
秦枫看着她认真又坚定的模样,瞬间咧嘴笑了,眉眼弯弯,眼里的戾气与恨意消散了大半,只剩下纯粹的欢喜与信任。他伸出温热的小手,紧紧牵住苏砚的手,刘天也见状,连忙凑过来,攥住苏砚的另一只手,三个小小的身影,紧紧依偎在老槐树下。
那一日的阳光,那抹藏蓝,那句誓言,成了他们心中最珍贵的印记,藏着日后的肝胆相照,也藏着半生的风雨兼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