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压断了第三根檐角冰棱。
“咔。”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锈钉刮过青石板,在死寂的亥时三刻里格外刺耳。南城门箭楼的守军校尉猛地抬头,脖颈间结霜的甲片哗啦轻响。他眯起眼,在浓雾与飞雪中搜寻那声脆响的来处。
风卷着雪扑上城墙,灯笼几乎熄灭。火光一跳,照出檐下悬着的三截冰棱——前两根早已断裂,斜插在冻土中,第三根刚刚坠落,断口齐整,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斩断。
校尉喉头一紧。
他认得那种断法。
十年前,霜刃营出征那夜,也是这样一声轻响。那时他还只是个伍长,站在城头目送那一队玄甲踏雪而去。领头那人披着猩红大氅,肩头云纹在月光下泛着冷铁般的光——左肩一道,是战损补记;右肩两道,是斩将记功。
那一晚,三根冰棱接连断裂,落在城门前的青石阶上,裂成七段。
如今,十年未现的番号,竟在暴雪夜里重临京城。
远处街心,雾中浮出一点红。
不是火,也不是灯。
是一把伞。
红得发暗,像干涸的血贴在雪底晒了三天,又像陈年伤口结的痂被撕开后渗出的第一滴。它缓缓移动,每一步都踩在更鼓余音上,不快,也不停。
马蹄声闷如擂鼓。
校尉膝盖一软,单膝砸进雪里。他身后十几个兵卒跟着跪倒,刀柄磕地,发出一连串钝响。没人敢抬头。他们只看见那匹黑马踏过街心,四蹄落处,积雪不溅,仿佛地面不是青石,而是深潭。
马上人一身玄甲,肩头云纹清晰可见:左一右二,共三道。
霜刃营统帅,裴一蘅。
他没戴头盔,黑发用一根旧布条束着,垂在背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红伞由左手执持,垂落角度恒定十五度,恰好遮住他半边身子,也遮住了伞下那片阴影。
伞沿不断滚落雪粒。
可肩甲上那一片暗紫发青的湿痕骗不了人——那是血。旧伤崩裂,渗了太久,血痂边缘结了一圈细盐霜,像是边关风沙舔舐过的痕迹。
马不停步。
蹄声碾过青石缝隙,积雪被掀开一角,露出半枚铜钱。
铜钱锈得厉害,字迹模糊,但“长命”二字仍可辨认。这是十年前,周家小姐塞进裴公子掌心的压岁钱。那时他还不是将军,只是个寒门状元,奉旨迎娶将门独女。
那一日,满城红绸,百官相送。
如今,只剩这枚铜钱,埋在朱雀街的雪下,等了十年。
马行至丞相府门前五十步,终于停下。
台阶高九级,青石打磨如镜,映着府内通明烛火。那光本该暖人,此刻却烫得刺眼,像烧红的铁块搁在雪地里,嗤嗤冒着白烟。
禁卫队长横戟而出,铁戟尖端距红伞仅三寸。
“奉旨守门,闲人止步!”
话出口,他自己都听见声音发颤。
伞下的人没动。右手仍按在剑柄上,拇指却缓缓抹过伞柄末端——那里有一道浅痕,深不过半分,却一直延伸到第七节伞骨。
禁军识货。
那是剑鞘刮出来的。
当年裴一蘅离京受审,当众折剑明志。他亲手将佩剑砸在宫门前的石狮上,碎片飞溅,其中一片划破伞柄,留下这道印。
如今,剑不在,剑意仍在。
禁卫队长手心出汗,戟尖微微下垂。
就在这时,府门“吱呀”推开。
老仆提着一盏破灯笼冲出来,衣襟还沾着灶灰,显然是从厨房直奔而来。他抬头望见玄甲红伞,整个人僵在原地。
灯笼纸被风掀开一角。
火光透进去,照出内壁焦黑字迹:“清漾及笄,当佩霜刃”。
五个字,笔力遒劲,墨色如血。
是周老将军亲笔。
老仆浑身一抖,灯笼差点脱手。他踉跄后退,却被伞柄末端轻轻一点手腕麻穴,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
灯笼落地。
火苗舔上雪地,瞬间腾起一簇幽蓝。就在这刹那,火光照出他袖口一抹异样——半截染血的绷带,边缘用极细的银线绣着小白梅。
一朵,两朵……七朵。
每年一朵。
是周小姐绣的。
她每年都让人偷偷送去边关,哪怕朝廷明令禁止。第七年时,裴一蘅回信只有一句:“梅已收到,人勿再送。”从此再无音讯。
可这绷带还在。她每年都绣,直到今日。
火熄了。
雪继续下。
阁楼上,窗棂轻轻震动。
周清漾正坐在灯前,手里握着一根银簪,挑灭第七盏灯芯。
烛火一盏接一盏熄去。
第七次拒婚的承诺完成了。
她抬眼看向窗外,目光穿过层层风雪,落在那把红伞上。
她没哭,也没喊。
只是手指抚过窗台——那里有十道刻痕:三道深,七道浅。
三年,是他走的头三年,她每日刻一刀。
后来不准她用刀器,她便用指甲抠,用簪子磨,一年一年,刻下七道浅痕。
十年。
她数着他走的每一天。
听见“霜刃营”三字时,她正要放下银簪。簪尖火星迸溅,忽然停住——那火苗竟被一股无形气劲压成扁平蓝焰,几近熄灭却不灭。
她十年未废武艺。
推窗那一刻,风雪扑面灌进领口。她穿的是素白寝衣,腰带松垮,发未绾起。但她眼神清明,像雪夜里最亮的星。
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红伞下,那人仰头望着她,伞沿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十年未变。
她不说话,脚下一蹬,跃出窗台。
没有呼救,没有呼唤,没有犹豫。
赤足落地,足弓绷紧如满月弓,脚底内力一震,雪沫未及飞溅便化为齑粉。她每走一步,雪地都浮起细微白雾——那是真气与极寒相激所生的热气。
她走向他,像走向一场迟到了十年的审判。
裴一蘅终于抬手。
伞沿缓缓上抬,雪光倾泻而下,照亮她脸上的泪痕。
那泪不是此刻流的。
是刚才在窗前,看见红伞时,无声滑落的。
她抬眸一笑,右手指尖倏然弹出——一枚冰晶破空而出,直射他左耳垂。
他头微偏,冰晶擦过耳垂,碎成粉末。
但他耳垂还是红了。
那是小时候的约定。
他说:“若重逢,你若还信我,就用冰珠打我耳朵。”
她做到了。
他终于松开一直按在伞柄的左手,解下玄甲护腕。
小臂内侧,赫然烙着半枚残月印记,边缘不规则,像是被火烧过又愈合的痕迹。
她低头,挽起自己右脚脚踝的衣料。
那里有一枚褪色的朱砂痣,形如弯月。
严丝合缝。
两人身体,成了彼此唯一的信物。
“裴某休妻,周氏清漾,即刻自由。”
话音落,一封休书自袖中滑出,飘然落下。
他伞尖轻挑,书页翻转——密诏残角倏然显露,墨迹斑驳,但“北境”二字最深,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周清漾没看诏书。
她伸手抽走休书,在“休”字上重重一划。
指尖带湿,墨迹晕染开来,竟成了“不休”。
她将休书折好,塞进自己怀中。
然后转身,背对他站着。
风雪更大了。
她忽然弯腰,从雪地里拾起一支金钗。
不是她常用的那支,而是十年前赐婚那日,周家主母强塞给她的——钗头嵌着半粒红宝石,与当年圣旨匣扣同源材质。
她没把钗插回头上。
而是反手一刺,深深扎进雪地。
钗头指向城外方向。
裴一蘅脚步未动,却将伞面微微侧倾。
风雪斜吹,被红伞挡住。
她走在前,他随在后。
足印一行,左深右浅——他负甲,她赤足。
走到永定门方向,雪仍未停。
镜头拉远。
那支金钗孤零零插在雪中,红宝石在雪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颗不肯闭上的眼睛。
风卷起休书一角,密诏残字“北境”在雪中忽明忽暗,如同将醒未醒的瞳孔。
府门轰然闭合。
门内,烛火突然齐灭三息。
再亮时,廊下多出一盏未点的白梅纸灯。
灯芯是新的。
外面不知是谁,在雪地里轻轻咳了一声。
是阿箬。
她牵着一匹空马,站在巷口阴影里,看着那两人消失在风雪深处。
她低声说:“第七次拒婚,成了。”
马蹄声响起。
不是来自裴一蘅身后。
而是从西城、北营、南驿三个方向,同时传来。
轻,却整齐。
像是某种回应。
她笑了笑,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雪地上,足印继续向前。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