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
不是飘,是砸。碎玉崩云般从漆黑的天幕里倾倒下来,打在枯枝上发出细碎如骨裂的声响。风像刀子,在林间来回抽打,卷起积雪抽人脸,睁眼都难。
三里驿道早没了路形。积雪深至膝窝,每走一步,靴底都像被冻土咬住,拔出来时带起一串冰碴。周清漾赤足走在中间,足弓绷紧,内力流转,脚底与雪地接触的瞬间便蒸腾起一层薄雾。可这雾撑不过三息,就被寒风撕碎。
她不喊冷,也不说话。
可脚底的伤瞒不住。冻裂的口子渗着血,每一步都在雪上印出淡红的梅花。她走得稳,却越来越慢。
阿箬牵着马,走在最后。马匹藏在五里外的密林深处,这一段只能靠腿。她时不时回头,目光扫过身后茫茫雪幕。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知道,追兵不会远。
裴一蘅走在最前。
玄甲覆身,肩头那片暗紫湿痕比进城时大了近半,血混着雪水,在甲片缝隙里凝成泥浆。他左手握剑拄地,权当拐杖,右肩微塌,脚步却没停。黑发用旧布条束着,已被雪浸透,贴在颈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下颌绷得死紧,像是咬着什么不肯吐出来的东西。
十年前,他就是从这条路出去的。
那时还是春末,柳絮纷飞,百姓沿街洒米撒花,说状元郎娶了将门女,是天赐良缘。他骑在马上,红伞斜撑,周清漾站在阁楼上,指尖掐着窗棂,笑得眼睛发亮。
如今,他回来了。她也出来了。
可这条路,比当年更冷。
破屋出现在视线里时,几乎被雪埋了半截。屋顶塌了一角,露出焦黑的梁木,像一口掀了盖的棺材。门歪在铰链上,随风轻晃,“吱呀”一声,又一声。
阿箬抢上前,扫开门口积雪,扶周清漾进去。
屋里有股霉味混着陈年烟尘的气息。墙角堆着几捆干草,大概是过往驿卒留下的。阿箬铺开草垫,想让周清漾坐下。
她摆手。
“我不冷。”
声音很轻,却硬得像冰。
她目光落在门口那个背影上。
裴一蘅没进来。他站在屋檐下,剑拄地,背对着所有人。雪落在他肩甲上,又被体温融成水,顺着甲片往下淌。一滴,砸在门槛的雪堆上,绽开一朵极小的红梅。
周清漾盯着那滴血,喉头动了动。
“你肩上的血,”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风,“是边关的,还是京里的?”
他没回头。
“旧伤。”
“旧伤十年不愈?”她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赤足踩在冻硬的地面上,脚底伤口又裂开,“还是你根本不想好?”
屋内火折子刚点着,豆大火光跳了一下,照见她脚踝处渗血的裂口,也照见她眼底的火。
裴一蘅依旧不动。
可呼吸重了半分。
“你说来接我……”她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从喉咙里一点点抠出来的,“可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七次拒婚,三次绝食,他们说我疯了。可我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身子晃了晃。
一滴血从袖口滑出,顺着剑脊流下,滴在雪地。
绽开。
像十年前,她第一次见他舞剑时,剑尖挑落的那朵梅花。
阿箬低头,轻声道:“将军,箭簇未清,已生腐肉。”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沉默里。
裴一蘅闭眼,片刻后,抬手解甲。
玄甲一片片卸下,堆在门边。左肩衣袍撕开时,血痂粘连布料,扯开一道新口子。火光下,那道贯穿伤狰狞毕现——边缘泛黄,深处发黑,分明是旧伤溃烂,又强行愈合所致。
周清漾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得这种伤。
十年前,北境守城战,敌军用毒箭。中者三日内高热不退,肌肉溃烂,无药可医。她父兄……就是这么死的。
“边关疫起,”裴一蘅声音沙哑,“守城七日,无药可医。我不是不归……是不敢归。”
“不敢?”她猛然起身,踉跄扑近,手指几乎戳到他胸口,“你是怕牵连我,还是早就不信我会等?”
他避开她目光。
“都怕。”
三个字,轻得像雪落。
可砸在她心上,像千斤坠。
她盯着他肩头的伤,忽然弯腰,撕下裙摆内衬。蘸了点雪水,蹲下身,开始替他清洗伤口。
动作很重,像是在刮他的肉。
血混着雪水流下,滴在她手背上,温的。
她指尖触到他小臂内侧一处凹陷——那是烧灼留下的痕迹,形状如残月。
手顿住了。
“这是什么?”她抬头。
他低头看她,眼神静得像井。
“你脚踝那枚月痣……我也有一半。”
她怔住。
记忆翻涌上来。七岁那年,她躲在校场后山练剑,被父亲抓个正着。老将军没骂她,只拉过她脚踝看了看,又拉过裴家小子的手臂,对两人说:“身痕为契,生死可证。日后若有变故,凭此相认。”
那时她还不懂什么意思。
如今懂了。
可懂了又如何?
她眼眶发烫,声音发颤:“那你为何不写信?一年一封也好……哪怕一个字!”
他低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怕你等我,也怕你不等。”
她愣住。
“等我,你会苦;不等,我便死。”
火光跳了一下。
她手里的布条落地。
突然抬手,拔下发间银簪,狠狠刺向他胸口!
没有预兆,没有警告。
银光一闪,直取心口。
裴一蘅没动。
只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迎向簪尖。
“嗤——”
簪尖刺入掌心,血瞬间涌出,顺着银簪流下,滴在两人之间。
火光照着,血珠滚落,像泪。
她在哭。
他在忍。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她嘶声,手腕还在用力,可簪子卡在他掌中,再进不得半分,“我周清漾要等谁,轮得到你来说怕?”
他紧握带血银簪,指节发白,声音却轻得像梦话:
“我不配……可我还是来了。”
她力竭。
手腕一松,整个人瘫坐下去。
他缓缓蹲下,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她挣扎了一下,没推开。
最终,头抵在他肩颈处,无声落泪。
他任她发丝缠绕指尖,一手轻抚她后背,一手仍紧攥着那根染血银簪。指节泛白,像是要把这痛刻进骨头里。
屋外,风雪更烈。
枯林中的碎布条与残旗在风中狂舞,猎猎作响,像十年前送别那一夜。那时霜刃营踏雪出征,百姓沿街跪送,说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如今,他们回来了。
可有些人,早已不在。
阿箬悄然退至屋角,背身而立。手中紧握一枚铜哨,哨身刻着“北营暗卫”四字,隐没于袖中。她听着屋内细微的呼吸声,一动不动。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
是马蹄。
踏雪而来,由远及近。
不止一路。
是三路。
阿箬猛地抬头,疾步入内,压声道:“密报已至——朝廷下令,称裴将军‘挟持将门女,图谋北境’,命三营追剿,活捉者赏千金,格杀勿论。”
火光一跳。
周清漾猛地抬头,眼中泪未干,杀意已起。
“他们竟敢污我清白!”
裴一蘅松开她,缓缓站起。
他低头看她,没说话,只是伸手,将她散落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然后转身,重新披甲。
玄甲一片片覆上身体,冰冷沉重。他将剑归入腰侧,剑柄摩挲过掌心伤口,血又渗出来,顺着剑鞘流下。
他走向门口,脚步沉稳。
周清漾忽然从怀中取出休书,借火光再看。
纸面平整,墨迹清晰,“休”字已被她划成“不休”。可当她指尖抚过内层,忽觉纸背有异。
她翻过休书。
火光下,竟浮现半枚虎符暗纹——线条古拙,边缘不规则,像是用火烧过又愈合的痕迹。
她心头剧震。
这纹路……
她猛地卷起右脚脚踝衣料。
褪色的朱砂痣,形如弯月。
严丝合缝。
竟是同一印记。
她还想细看,风突然卷开门扉,火光骤灭。
屋内陷入黑暗。
只有雪光从破顶漏下,照出几道人影。
黑暗中,只听裴一蘅低语:
“这一程,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走。”
话音落,他抬步出门,立于风雪之中。
黑发覆雪,剑指北方。
屋内,周清漾握紧休书,指尖抚过那枚暗纹,眼中惊疑未散,却已燃起决意。
阿箬望向远方雪幕,轻按铜哨,似在回应某种无声号令。
雪地上,三人足印并行,前方茫茫,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