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漾站在案前,指尖抚过“周烬”二字。墨迹未干,像刚划破的伤口。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那两个字忽明忽暗。她没动,也没回头。帐内很静,只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
阿箬站在帘边,手里攥着文书库的通行令,指节发白。
“小姐……真要放他走?”她低声问,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周清漾嘴角微微一动,像是笑,又不像。
“不放他走,怎知谁在牵线?”
她说完,终于转身,走到火盆前。铜盆里炭火将熄,余烬泛着红光。她从袖中抽出一张图——是密道图的副本,纸角烧了半寸,做旧得刚好。
她松手,纸片飘落,坠入灰中。
火苗猛地一蹿,吞了它。
阿箬看着那点火星熄灭,喉咙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她低头退出帐外,脚步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帐帘落下,风止。
周清漾重新走回案前,盯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线。密道入口在西哨谷底,终点标着“月舟”,旁边她亲手写下的“周烬”如刀刻进纸里。
她知道徐烈会来。
他今夜必动。
因为他背后的人,也一定在等这个消息——主帅焚图,孤注一掷,乱了阵脚。
可她没等多久。
帐外雪地传来脚步声,沉稳,不急不缓。帘子掀开,裴一蘅走了进来。
他没脱甲,肩头那块暗斑比昨夜更重了,血渗过布料,在玄色战袍上晕出一片深灰。他站定,目光扫过火盆里的灰烬,又落回她脸上。
“你给他机会。”他说。
不是问。
是陈述。
周清漾点头:“我要他动,更要他背后的主子动。”
裴一蘅没动。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那道旧疤的轮廓——从耳根斜划至下颌,十年前刑场上,他替周家少主受鞭时留下的。那时他还是个书生,瘦得能被风吹倒,却跪在刑台前,一声不吭地挨了三十六鞭。
“沈砚已在西哨谷布防。”他声音低,“暗卫藏于雪堆、枯树、断崖凹处。只待令下。”
周清漾抬眼:“你信我会赢?”
裴一蘅看着她。
很久。
“我信你,”他声音极轻,像怕惊碎什么,“比信命多一点。”
帐内死寂。
风卷起帐角,烛影摇墙,拉长两人的影子,交叠在地图上,像一场未说出口的告别。
她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用铜钉将地图重新固定。
他也没走。
两人并肩站着,一个望着图,一个望着她。谁都没提西哨谷石室的事,谁都没提“月舟非地,乃人”的刻字,更没人说那句“任何人提及,格杀勿论”的军令。
可他们都明白——
风暴来了。
子时初刻。
西哨谷外,雪地无声。
四道黑影贴着山壁潜行,动作熟稔,像常走这条路。为首那人脚步稳健,正是徐烈。
他停在文书库外墙下,抬手示意身后三人噤声。一人低声道:“副将,真要烧图?上面只命截取……”
徐烈侧头,眼神冷得像冰碴子:“烧了才干净。她若没了图,就只能靠我带路。”
那人闭嘴。
徐烈不再多言,弯腰撬窗。木栓老旧,一掰即断。四人翻身而入,直扑中央铁柜。柜锁未合,显然早有人打开过。
徐烈伸手翻找,动作极快。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窸窣,像是布料擦过梁木。
他猛地回头。
沈砚从横梁跃下,黑衣如夜,刀未出鞘,人已落地。
“徐副将好雅兴,半夜查档?”他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刮过耳骨。
徐烈后退一步,手按刀柄。
“你设局。”
“是你自己咬钩。”沈砚冷笑,抬手一挥。
四面帐帘骤然拉开,数十黑甲暗卫从角落、梁上、地窖涌出,刀锋冷光映着雪色,将四人围在中央。
徐烈脸色变了。
他拔刀。
刀刚出鞘三寸,一支羽箭破窗而入,钉入他面前地面,箭尾刻着“霜刃”二字。
是裴一蘅的箭。
沈砚俯身,从徐烈内衬夹层搜出一封密信,火漆印为皇陵守将私印。他当众拆开,念道:
“密道图毁,周女必乱,届时引其入谷,断其归路。事成,赐金百两,官复原职。”
帐内灯火通明。
周清漾端坐主位,折月剑横于膝上,剑尖垂地,影子斜斜划过徐烈的额头。
徐烈双臂被缚,跪在案前,脸上血污混着冷汗,眼神却没低头。
“你早知道。”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从西岭回来,就在等我动手。”
周清漾没答。
她只是缓缓展开那封密信,举到他眼前。
“十年前,北隘口失守,我父兄战死。”她声音很平,“你可知是谁奉诏驻守?是你口中的‘忠臣’——皇陵守将李崇。”
徐烈抬头,眼神复杂:“你以为他是叛?他才是忠臣!你们周家……才是祸根!”
帐内众人皆是一震。
周清漾却笑了。
很轻,很冷。
她剑尖轻挑其下巴,迫使他抬头。
“谁告诉你,我父兄之死只是开始?”
徐烈瞳孔一缩。
“你根本不知‘月舟’是谁……”他忽然癫笑,笑声凄厉,“他就在你们身边!每一步,都在他算中!”
沈砚上前欲堵其口。
周清漾抬手制止。
“让他说。”她声音低,“我要听清,是谁把我全家钉上耻柱。”
徐烈盯着她,嘴角咧开,像哭又像疯:“你连名字都不敢认?哈哈哈……那你就等着,被他亲手送进地宫吧!”
“你说的‘他’,是周烬?”
徐烈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她,像第一次认识她。
“你……竟敢提这个名字?”
“为什么不敢?”她声音冷如霜,“我父亲的名字,我为何不能提?”
徐烈猛地一挣,绳索勒进皮肉,血渗出来。
“你父亲?哈哈哈……你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你以为他是忠将?他是叛臣!是先帝亲自下令诛杀的逆贼!是他,把虎符分三,是他,私开密道,是他,要毁掉整个北境防线!”
周清漾手指微颤。
但她没退。
“所以你们杀了他,烧了他的尸,抹了他的名,连‘周烬’二字都不敢让人提起?”
“不是我们。”徐烈喘着气,“是圣意。是先帝亲笔写下‘周烬者,天地不容,凡提其名者,斩’。你父亲不死,国将不宁。”
“可他留下了遗令。”她声音轻了,“‘虎符归女,勿随诏’。”
徐烈冷笑:“那你可知,为何他不立长子,不传部将,偏要传给你?因为你母亲,是先帝流落在外的私生女。你是皇室血脉。他要把兵权,交到一个不该存在的人手里。”
帐内死寂。
阿箬站在角落,手扶住桌沿才没跌倒。
沈砚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周清漾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所以你们杀了我父兄,是为了掩盖一个女人的身份?”
“是为了保住江山。”徐烈嘶声道,“可你父亲不死心。他死后,魂魄不散,借‘月舟’之名,继续操控一切。他藏在地宫,躲在暗处,等你长大,等你觉醒,等你拿回虎符——然后,毁掉这一切!”
“你疯了。”她终于说。
“我没疯。”他盯着她,“你脚踝的月痣,是胎记,也是信物。只有周烬的血脉才能激活虎符。你每走一步,都在他计划之中。你不是在追查真相——你是在完成他的复仇。”
周清漾闭眼。
再睁时,眸中已无波澜。
她缓缓起身,走到案前,提起朱笔,在徐烈的供词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押下去。”她说,“明日随军入密道。”
徐烈被拖走前,忽然扭头,盯着她:“你若真进了地宫,记得看看棺中之人——是不是你父亲的脸?”
帘子落下。
帐内只剩她一人。
烛火跳动,映得“周烬”二字如血。
她站在那里,很久。
直到帐帘再次掀起。
裴一蘅走了进来。
他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她也没回头。
“当年封口令,是你下的吗?”她忽然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裴一蘅皱眉:“什么封口令?”
“西哨谷石室,父亲刻字‘任何人提及,格杀勿论’。”她转过身,直视他,“那是军令,只有主帅或监国可发。你在翰林院见过它,对不对?”
裴一蘅沉默。
火光映着他脸上的疤,像一道裂痕。
片刻,他低声道:“是。”
周清漾呼吸一滞。
“你早就知道那里有洞,有字,有真相。”
“我知道。”
“所以你任我赤足踏雪,任我独自入谷,任我一步步撞进死局?”
“我不能拦。”
“为什么?”
“拦了,你就活不到今天。”
她看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
“你护我,像护一只笼中鸟。”她声音发颤,“宁让我当个愚孝孤女,也不愿我早一日知晓?”
裴一蘅上前一步,声音沉如铁:“若真相是毒,我宁愿你晚一日饮下。”
“可我宁愿痛死,也不愿被瞒一生!”她猛地提高声音,“你守的不是我,是你心里那个需要你救的周清漾!你怕的不是我死,是你救不了我!”
他僵住。
她盯着他,眼泪没落,却比落了更痛。
“你知道我十年来怎么过的?”她声音低了下去,“他们说我疯,说我痴,说我为一个贬官拒婚七次。可我等的不是你回来——我等的是你活着回来。我不怕死,不怕孤,不怕天下唾骂。我怕的是,我连为你死的资格都没有。”
裴一蘅伸手,想碰她。
她侧身避过。
他手停在半空,像被冻住。
“若真相要踏着你我之情前行,那便踏吧。”她声音很轻。
他站在原地,没动。
她转身,走向帐门。
“三日后,我必入密道。你不陪,我独行。”
话音未落——
北方黑崖,突起异响。
**铛、铛、铛……铛——铛——**
三长两短。
正是十年前周家出征前夜,父子相唤的暗号。
帐内众人皆惊。
沈砚失声:“是……是周老将军的钟?”
周清漾猛地转身,望向黑崖方向,瞳孔骤缩。
密道深处,机关被从内部激活。
而那人,熟知周家一切。
裴一蘅缓缓抬手,摸向腰间佩刀。
他知道,这一夜,没人能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