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铛、铛……铛——铛——
三长两短的钟声撕裂寒夜,从黑崖深处传来,像一把钝刀在刮骨。雪被震得簌簌滑落,砸在帐篷上闷响不断,战马受惊嘶鸣,蹄声杂乱地撞进中军帐帘。
周清漾站在那里,手指还按在地图上“月舟”二字的位置,指尖冰凉。
她没动,也没出声。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映出瞳孔里那一瞬的震颤——极轻,却真实存在。
裴一蘅站在她身侧半步远,手已按在刀柄上。他肩头那块血斑又渗开了,玄色战袍吸了湿气,紧贴皮肤,冷得像铁。他没看她,只盯着帐门,声音压得极低:“这不是风动。”
“是人敲的。”她说,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帐帘猛地掀开,沈砚冲进来,披风上沾着碎雪,脸上汗与霜混成一片。“将军!黑崖石窟外藤蔓被扯断,锈链裸露,铜钟悬在那里,还在晃!探哨不敢近前,说……说那钟摆动的节奏,正是周家父子唤魂的暗号!”
帐内死寂。
副将王铮猛然抬头:“不可能!十年前北隘口大火烧了三日,周老将军尸骨无存,连牌位都是空的!谁能在地底敲钟?鬼不成?”
没人接话。
阿箬站在角落,手里攥着那张密道图副本烧剩的边角,纸灰蹭在指腹,黑一道白一道。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说出那句“小姐,会不会是……老爷真没死?”
周清漾缓缓抬手,指尖擦过折月剑的护手。剑未出鞘,但她掌心已有薄汗。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响,却压住了所有嘈杂:“它不该还在。”
“什么不该在?”王铮问。
“那口钟。”她转头,目光扫过众人,“我七岁那年,父亲亲手将它沉入西哨谷底潭中。他说,此音一响,必是血脉将绝,唯至亲可闻。他不愿后人轻启此声,故断链沉钟,永绝回响。”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红:“现在它响了。而且,是从崖壁石窟里传出来的。”
沈砚脸色变了:“石窟是死路!尽头是断崖,下面百丈深渊,无路可通!除非……有人从内部打开了机关。”
“或者,”裴一蘅忽然开口,“根本就没沉下去。钟一直就在那里,等一个能听懂的人。”
周清漾猛地看向他。
他站着,不动,眼神却像在挡什么。挡她往前走的路。
她一步步走近他,靴尖踩在地图边缘,压住“周烬”二字。“你早就知道石窟有钟?”
他没否认。
“你也知道这暗号的含义?”
他喉结滚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那你告诉我,”她声音低了,几乎贴着他耳骨,“你拦在我和真相之间十年,到底是为了护我,还是为了藏它?”
帐内所有人屏息。
王铮下意识后退半步。阿箬手一抖,纸角飘落在地。
裴一蘅终于抬眼,目光沉得像压了千斤雪:“我知道你会去。所以我更要拦你。”
“你拦的不是险。”她冷笑一声,往前又逼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一掌距离,“是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是你藏了十年,连梦里都不敢提的名字。”
他闭了闭眼。
再睁时,从怀中抽出一卷黄绫,边缘泛黄,火漆印残缺,却盖着一枚熟悉的玉玺纹样——先帝私印。
“这是三年前,我于翰林旧档中寻得的密诏。”他声音低哑,“上面写着:‘地宫为饵,钟声为诱。李崇守陵,专诛周氏余脉。凡入谷者,视为同谋,格杀勿论。’”
帐内哗然。
王铮怒道:“荒唐!先帝若真下此令,为何不昭告天下?反而秘而不宣?”
“因为这不是明诏。”裴一蘅垂手,黄绫垂落半尺,“是先帝临终前口谕,由贴身太监笔录,仅三人知晓。一人已死,一人失踪,第三人……是我母亲。”
周清漾呼吸一滞。
“你母亲?”她盯着他,“她怎么知道?”
“因为她曾是先帝身边女史。”他声音极轻,“那夜她当值,听见了口谕。她怕事泄,抄录一份藏于家中梁上。我父死后,她在贫病中熬了五年,临终前才告诉我。”
帐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周清漾盯着那卷黄绫,忽然笑了,笑得极冷:“所以你十年不归,是因为你在找这份诏书?你在查真相,却不告诉我?”
“我在查,也在等。”他看着她,“等你能承受真相的那一天。”
“可我不是孩子了。”她声音陡然拔高,“我不需要你替我决定什么是痛,什么是命!你凭什么?凭你当年一句‘等我回来’就让我枯坐十年?凭你现在一句‘为你好’就让我止步不前?”
她猛地伸手,夺过那卷黄绫,指尖触到的一瞬,竟微微发烫——像是碰到了埋在雪下的炭火。
她展开一角,看见“周烬”二字被朱笔圈出,旁边批注:“逆臣之首,魂当永锢。其女若现,即刻诛之,不得迟疑。”
她手指一抖,黄绫差点落地。
阿箬上前一步,低声道:“小姐……若钟声真是老爷所留,他唤你,是要你去见他……”
“不可能!”沈砚厉声打断,“周老将军十年前已在北隘口战死!我亲眼见他率三百死士冲入敌阵,火油倾下,尸骨无存!你让一个死人敲钟?让一个亡魂召亲?”
“可徐烈说,‘月舟’不是地,是人。”阿箬咬唇,“他说……老爷魂魄不散,借名操控一切。”
“疯话!”沈砚怒斥。
周清漾却缓缓合上黄绫,交还给裴一蘅。“你说地宫是饵,钟声是诱。可如果,饵本身就是真相呢?”
她转身走向案前,抽出佩剑。
剑出鞘三寸,寒光映烛。
那是一把旧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绳,穗子是金丝绣的“周”字,边缘已磨出毛边。她母亲临终前亲手系上,说:“你是周家的女儿,刀剑比胭脂更配你。”
她盯着那穗子,看了很久。
然后,挥剑。
“嚓”一声轻响,红穗断落,飘在案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将剑插回鞘中,声音平静:“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任人摆布的孤女,也不是躲在旧名下的影子。我要走的路,不需要任何人批准。”
帐内无人言语。
王铮低头,不敢看她。阿箬眼圈红了,却挺直了背。沈砚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裴一蘅上前一步:“我陪你。”
“不。”她摇头,目光清冷,“这是我的命,我的血,我的家仇。你护我十年,够了。”
说罢,她转身,掀帘而出。
风雪扑面。
她站在帐外,仰头看黑崖。
云雾缭绕,石壁如刀削,钟声虽停,余音仍在耳中震荡。她脱去靴履,赤足踩上积雪。
雪刺骨。
脚底冻裂的旧伤被撕开,血渗出来,印在雪上,像一朵朵红梅。
她一步步向前,足印深深浅浅,身后留下蜿蜒的血痕。
没有人跟上来。
直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裴一蘅追了出来,披风猎猎,手中仍握着那卷黄绫。他站在她身后五步远,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清漾。”
她没回头。
“若地宫真有你母亲的字迹……你准备好了吗?”
她脚步微顿。
“我准备了十年。”
“可我不是。”他苦笑,声音竟有些发抖,“我怕你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风卷起他的披风,露出腰间一块褪色锦囊——靛青布料,边角绣着半朵梅花,针脚细密,是她十六岁那年亲手所制。那时她偷偷塞进他书箱,说:“你带去边关,别弄丢了。”
他从锦囊中取出半块玉珏,玉质温润,边缘却染着暗褐色的血迹。内侧刻着六个小字:“烬不灭,舟不沉。”笔迹熟悉至极——是她父亲周烬的手书。
“你走那天,我没能送你。”他声音哑得厉害,“这块玉,是你母亲托人交给我的。她说,若有一日你决意寻根,就把这个给你。我没敢给。我怕你看了,就会走上这条路。”
周清漾终于回头。
月光破云,照在她脸上。她眸中泪光闪动,却未落下。她看着那半块玉珏,像看着一段被雪埋了十年的往事。
“你早该给我这个。”她说。
“可我怕。”他声音低得像自语,“怕你去了,就不再回头。怕我守了十年,最后连站在这里看你背影的资格都没有。”
她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继续前行。
雪更深,雾更浓。三丈外便看不清人影。她只凭着记忆,沿着山壁走。脚下越来越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没停。
忽然,她停下。
前方,石壁裂开一道窄缝,藤蔓垂落,像老人干枯的手。缝隙深处,隐约可见铜钟悬于石台,锈迹斑斑,钟舌微晃。
而钟下,一张褪色绢帕被钉在石壁上,随风轻颤。
她走近。
取下绢帕。
帕子很旧,边角磨损,墨迹淡黄。上面写着一行小字,笔锋清瘦,转折处带着她熟悉的顿笔——那是她母亲临终前常批奏折的写法。
“舟行不易,烬火犹温。”
她曾无数次临摹这八个字,只为记住母亲的声音。
此刻,帕子在她手中微微发抖。
她正欲细看,忽然——
崖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虚弱,断续,却清晰可辨。
她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望向深渊。
那声音……竟与母亲遗物匣中那封绝笔信上的语气完全一致!
不是幻觉。
不是风声。
是人。
一个还活着的人。
裴一蘅追至崖边,喘息未定。他看见她站在石缝前,背影僵直,像被钉在了那里。
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她在等你……但她不该活着。”
周清漾缓缓转身。
月光映在她脚踝,那枚月痣泛出淡淡银晕,仿佛与夜色共鸣。
她不再看他,只望着那幽深石窟,声音轻得像自语:“若这是局,我也要走下去。”
她迈步,走入裂缝。
身影消失在浓雾中。
裴一蘅站在原地,握紧那卷黄绫,指节发白。他没再喊她。
风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远处,黑崖如巨兽盘踞,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