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洁的白色长袍,边缘以精致的银色魔法纹路收束,披在肩头却并不让人觉得沉重。乌克娜娜端坐在萌学园大礼堂前方的高背椅上,身姿笔挺。下方,是黑压压一片肃立的师生,还有前方数排神色各异的各族长老与代表。水晶吊灯的光芒和四周墙壁上魔法火炬的光晕交织,将她新戴于手上的、象征最高裁决权与守护职责的大长老戒指映得熠熠生辉。肯荳基大长老的孙女,前任月之星,前任奈亚公主乌拉拉的姐姐——乌克娜娜。每一个前缀都曾沉重,如今汇聚于这枚徽章之下,沉淀为一种近乎透明的、磐石般的威严。
继任仪式庄重而漫长。宣誓,交接权杖(一柄古朴的、顶端镶嵌着纯净月光石的木杖),接受祝福与审视。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地回荡在空旷而高耸的礼堂内,每个音节都敲打在安静得能听到魔法火炬噼啪声的空气里。视线平稳地扫过全场,偶尔会在掠过长老席某个固定位置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费斯特坐在长老席靠后的位置,身上是与他气质并不违和的深蓝色长老袍,银线绣着象征智慧与边界的符文。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前方地面某一点,或者仪式流程的中心,神情是符合场合的肃穆,甚至有些过分的平静。只是当乌克娜娜的声音在宣誓最高潮处陡然拔高,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清越时,他搁在膝上的手指,才会极轻微地蜷缩一下。
仪式终于在宏大的魔法和鸣声中结束。人群开始有序退场,低声的交谈与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渐渐响起。长老们需要移步至长老会议室,进行继任后的第一次非正式会议。
费斯特随着人流起身,步伐不疾不徐,刻意保持着距离。他能感觉到前方那道穿着白袍的身影,即使在人群中,也像月光下的雪岭一样清晰。他走向会议室旁一条相对安静的弧形回廊,打算从侧门进入,避开正门可能聚集的寒暄。
然而,他刚转过廊柱,手臂便是一紧。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猛地拽向回廊内侧更深的阴影里。后背轻撞在冰凉的石壁上,面前是骤然贴近的、带着新雪与旧书卷气息的身影。白袍的袖口因用力而绷紧,露出一截纤细却坚定得可怕的手腕。
乌克娜娜的脸就在咫尺之间。大典上的威严与距离感荡然无存,那双总是沉静如寒潭的深紫色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压抑了太久的风暴,灼亮得惊人。她甚至微微踮起了脚,为了更逼视他低垂的眼。
“这次,”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一字,像冰锥敲击耳膜,“你再敢丢下我试试看?”
呼吸拂过他的下颌。费斯特的身体瞬间僵硬,不是出于被冒犯或惊吓,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要冲破某种自缚枷锁的震颤。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成拳,指甲抵进掌心,用清晰的刺痛稳住几乎要失控的心跳和表情。
他没有立刻挣脱,也没有回应那近乎“威胁”的话语。只是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又有什么更沉重的东西沉淀下去。片刻的死寂,只有两人交错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在石壁间轻微回响。
他最终极缓慢地,用一种刻意调节过的、近乎疏离的平稳语调开口,视线却胶着在她眼中:“乌克娜娜大长老,这里是萌学园核心区域。”
刻意咬重的头衔,像是在提醒彼此此刻的身份与场合。
乌克娜娜的眼睫颤了一下,拽着他袍袖的手指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紧。她盯着他,仿佛要穿透那层刚刚筑起的、脆弱的平静外壳,看到里面那个在时空乱流中紧紧抓住她手腕、在记忆破碎时仍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的人。
“会议要迟到了。”费斯特再次开口,声音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这一次,那平静之下,泄露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只有她能听懂的紧绷。
僵持。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满无声的角力。最终,是远处隐约传来其他长老走近的交谈声打破了这危险的平衡。
乌克娜娜眼底的风暴缓缓平息,恢复到那种深不见底的沉静,但拽着他的手依然没放。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松开了手指,指尖离开那深蓝袍袖时,甚至带起一点细微的摩擦声。
她向后退开半步,白袍垂落,重新裹住周身。方才那短暂爆发的、近乎凌厉的气势悄然收敛,变回那位新任的、无可指摘的大长老。只有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并不平静的内心。
“费斯特长老,”她的声音恢复了清冷平稳,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请。”
她侧身,示意他先行。
费斯特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最终归于一片深寂。他整理了一下被拽出褶皱的袖口,微微颔首,转身走向会议室侧门,步伐依旧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袍袖下的手臂肌肉,仍残留着细微的颤抖。
会议冗长。议题从夸克星系的边界魔法稳定性,到暗黑族近期异常沉寂的动向分析,再到萌学园下季度预算分配。乌克娜娜坐在主位,倾听,提问,决策,言辞清晰,切中要害。她显然做了充足的准备,对各处细节的了解程度,让几位资历颇深的长老也暗自点头。
费斯特大多数时候沉默,只在被问到具体负责的时空结界监测部分时,才言简意赅地汇报。他的目光偶尔掠过主位,却总是很快移开,落在面前的羊皮纸报告上,或者窗外逐渐深沉的夜色。
直到一项关于加强萌学园与长老会信息即时共享机制的议案被提出。
一位年长的长老抚着胡须:“此议甚好。不过,具体执行层面的对接负责人,需要慎重遴选。既要熟悉两边事务,又需绝对可靠,且能有足够权限调动资源……”
费斯特在此刻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主位的乌克娜娜,也扫过在场诸位长老。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断了发言。
“关于此项,”他说,“我认为,我最不适合担任此职。”
会议室静了一瞬。几位长老面露诧异。谁都知道费斯特在时空魔法与结界领域的权威,且他本身就是长老会派驻萌学园的重要纽带,没有谁比他看起来更合适。
乌克娜娜握着月光石权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她看着费斯特,没有立刻说话。
费斯特迎着她的目光,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因为,我曾有过严重的失职。”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吐得清晰缓慢,“在时空裂缝的不可控变故中,我未能尽责守护,甚至……弄丢过最重要的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知道些许内情的长老交换着眼神,不知情者则更加困惑。只有乌克娜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会议桌上方的魔法灯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让她的表情晦暗不明。
几秒钟后,她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费斯特长老的自我检讨,会后可单独提交报告。现在,继续讨论具体执行人选。”她甚至没有对他的话做出任何直接回应,就将议题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费斯特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会议结束时,已是深夜。众人散去。乌克娜娜留到最后,整理着面前散落的文件。
费斯特站起身,走到门边,停顿了一下,回头。她正微微蹙眉,对付一沓似乎顺序错乱的古老卷宗索引,那严肃认真的侧脸,在灯火下晕开一层柔和的微光,与几小时前在回廊里揪住他衣襟的那个身影奇异地重叠。
他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没有看她,而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将她手边几份卷宗拿起,指尖快速而熟练地翻动书脊边缘的魔法标记,然后按照某种她尚未完全掌握的老式归档规律,一一归位,理齐。
他的动作流畅而安静,带着一种久居资料室的、特有的熟稔。靠近时,身上有淡淡的、旧纸张和某种清冽草木混合的气息。
乌克娜娜没有动,任由他整理。直到他将最后一卷厚重的、关于上古封印术的抄本放回正确位置,她才抬起眼。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整齐的卷宗上,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带着一丝疲惫,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怀念的意味。然后,他用一种很低、近似耳语的音量,仿佛只是无意识的慨叹:
“肯荳基大长老若是知道,他的孙女刚继任,就这样‘威胁’同事,”他顿了顿,侧过头,终于看向她,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不知会作何感想。”
夜风从未完全合拢的高窗外渗入,吹动桌角的纸张。魔法火炬的光摇曳了一下。
乌克娜娜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她抬起右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
一点微光在她食指指尖凝聚,不是攻击性的魔法,而是极柔和、极纯净的银白色光晕,仿佛掬起了一小片凝练的月光。那是月之星能量最本初、最核心的印记,即使职责已变,这力量仍与她血脉相连。
那点微光,照亮了她沉静的眉眼,也映亮了费斯特近在咫尺的、轮廓分明的脸。
她看着他,深紫色的眼眸里没有风暴,没有威胁,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洞悉的平静。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那点微光一样,径直穿透了寂静的夜,落在他耳中:
“爷爷他……”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的月华微微流转。
“可能更想知道……”
她的目光锁住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是谁,在时空裂缝崩毁、所有记忆都被搅碎成尘埃的时候……”
“……把他孙女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刻在了裂缝最深处、连时间乱流都无法彻底磨灭的壁垒上。”
指尖的微光,无声熄灭了。
会议室陷入一片真正的、深沉的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萌学园夜间巡逻魔法扫帚掠过的轻微嗡鸣。
费斯特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最后一丝刻意维持的平静彻底碎裂。瞳孔骤缩,像是被那轻飘飘的话语和刚刚熄灭的微光,刺中了灵魂最深处某个从未愈合、鲜血淋漓的伤口。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混杂着难以置信的震动,被骤然掀开的剧痛,以及……某种深埋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东西。
窗外,一轮清冷的弦月,正静静爬上中天,将一片朦胧的银辉,洒进这空旷沉寂的房间,笼罩着相对无言的两人,和那些沉默的、承载了无数秘密的古老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