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斯特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最后一丝刻意维持的平静彻底碎裂。瞳孔骤缩,像是被那轻飘飘的话语和刚刚熄灭的微光,刺中了灵魂最深处某个从未愈合、鲜血淋漓的伤口。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混杂着难以置信的震动,被骤然掀开的剧痛,以及某种深埋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东西。
他猛地别开脸,避开了她洞悉的目光,仿佛那目光本身带着灼人的温度。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吞咽着某种哽住的苦涩。
“你……”他终于找回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紧绷,“怎么知道的?”
那不可能。时空裂缝崩毁时的混乱,记忆被剥离撕碎的虚无感,连他自己都是回到萌学园、魔法能量与熟悉环境共振后,才一点点拼凑起残破的过往。那些刻痕……是他混沌意识里唯一固执的锚点,是他作为“费斯特”这个存在本身消散前,用尽最后力气留下的、连他自己都无法清晰忆起的本能。
他不记得自己刻了什么,只记得那种指尖磨砺在坚硬、混乱、拒绝一切稳定形态的时空壁垒上的剧痛,记得那种必须抓住点什么、留下点什么的疯狂执念。那应该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绝望的秘密。
乌克娜娜没有立刻回答。她收回了手,指尖残余的微光彻底没入皮肤。她转身,走向会议室一侧嵌入墙壁的高大书架,那里存放的多是近期需要处理的卷宗副本。她的白袍在寂静中划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在书架前站定,没有去取任何卷宗,只是抬起手,指尖拂过那些古老木材的纹理。声音平静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遥远的恍惚。
“我的记忆恢复,比你晚。”她背对着他,缓缓说道,“红月的力量,时空乱流的冲刷……很长一段时间,我只记得破碎的画面,刺眼的光,和无法停止的下坠感。还有……手腕上奇怪的温暖。”
费斯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他的手下意识地抚向自己的左手腕内侧,那里,皮肤之下,仿佛还残留着魔法共鸣留下的、看不见的烙印。
“直到我正式继任前夜,按照传统,在爷爷以前的静修室冥想。”乌克娜娜继续说着,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那里残留着肯氏一族最纯净的守护魔法,也残留着……与我有血缘联结的、最强烈的思念印记。”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时刻。
“在魔法共鸣达到顶峰时,我‘看’到了。”她终于转过身,看向他,眼眸深处仿佛倒映着那夜的景象,“不是通过我的眼睛,而是……通过某种被爷爷的执念、被月之星残留的能量、或许还有时空裂缝本身的不稳定印记所共同编织的‘回响’。我看到了那片崩溃的混沌,看到你……”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仿佛能穿透布料,看到那手腕。
“看到你背对着我,用已经残破的魔法,用可能是指甲,可能是随便捡到的时空碎片……在那些疯狂旋转、试图吞噬一切的壁垒上,一下,又一下地划刻。你的手在流血,背影摇摇欲坠,周围是能把灵魂都扯碎的乱流,但你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只是不停地刻……”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轻微的颤抖,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我看不清你刻了什么。那个‘回响’太模糊,太破碎。但就在那一瞬间,我的手腕……”她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上空空如也,但她的眼神却像凝视着什么,“感受到了和你手环一模一样的、尖锐的灼热和牵引。然后,属于‘乌克娜娜’这个名字的魔法震动,从那个画面里,穿透层层时空的阻隔和记忆的迷雾,直接撞进了我的意识里。”
费斯特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她的话语,隔绝那随之汹涌而来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画面与感受。指尖的剧痛,血液黏腻的触感,意识涣散前唯一清晰的念头——不能忘,不能让她消失,留下名字,留下痕迹,哪怕只有名字……
原来,他真的那样做了。以一种近乎愚蠢的、绝望的、自我毁灭的方式。
“所以,”乌克娜娜走近了两步,停在他面前不远不近的距离,声音重新变得清冷,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费斯特长老,你弄丢过谁,或许只有你自己定义。但你‘刻下’的,是我亲眼‘看见’的。这不是失职的报告可以概括的。”
她微微仰头,看着他那紧闭双眼、仿佛承受着巨大痛苦的脸。
“现在,你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她的语气不容拒绝,“为什么弹劾自己?为什么要在所有人面前,再次强调‘弄丢’?回到萌学园,恢复记忆后,你一直在躲。不仅是躲我,更像是在……惩罚你自己。”
费斯特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里,此刻布满了血丝,沉淀着浓重的疲惫与自我厌弃。他不再回避她的目光,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沉重得让空气都凝滞。
“因为那是事实。”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红月异变时,我是距离能量湍流最近的长老之一。我的职责是监测、预警、必要时稳定结界。但我没能阻止它的爆发,没能及时疏散所有人……尤其是你。”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然后,在时空裂缝里,我甚至不记得我是谁,不记得你是谁。我只知道身边有一个需要保护的人,但我连她的名字都叫不出。我们并肩战斗,依靠的只是残存的本能和那点可怜的魔法共鸣。最后……”他的声音哽住了,深吸了一口气,“最后裂缝崩毁,我还是没能抓住你。即使刻下了名字,我也……把你弄丢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深不见底的痛悔:“乌克娜娜,我让肯荳基大长老的孙女,让前任月之星,在我的监护领域内,遭遇了最危险的时空放逐。我失去了最重要的记忆,也失去了最重要的保护对象。这难道不是最严重的失职?我甚至……不配坐在长老席上。”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在所有人面前审判自己?”乌克娜娜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火,“用你的专业能力、你的责任心去赎一个根本不属于你一个人的罪?红月异变是意外,是连爷爷当年都未能完全预料的古老周期叠加!时空裂缝的崩毁更是不可抗力!至于记忆……”
她上前一步,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她眼中跳跃的火焰。
“在谁都不记得谁的时候,你依然用身体挡住了冲向我的时空碎片!在连自己名字都快忘记的时候,你把我的名字刻进了裂缝里!费斯特,失职的人不会做这些!丢下我的人,不会在那种地方,用那种方式,拼死留下我的痕迹!”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情绪激动。
“爷爷如果知道,他不会责怪一个在绝境中依然竭尽全力保护他孙女的人。他会责怪那个孙女,为什么没有早一点看明白,那个一直默默承担一切、把错误全揽在自己身上的傻瓜,心里到底藏着多重的枷锁!”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了费斯特的眼眶,他猛地转过头,不想让她看见。但颤抖的肩膀和急促的呼吸,出卖了他此刻的崩溃。
多年来冷静自持的时空魔法大师,长老会中以理智和边界感著称的费斯特长老,此刻像一个终于被卸下所有重负、却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孩子。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他紧握的拳头,试图掰开他掐进掌心的手指。
他没有抗拒。
那只手带着熟悉的、令他心安又刺痛的力量,坚定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将他紧绷的拳头展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月牙形痕迹,有些已经破皮渗血。
乌克娜娜的指尖凝聚起极淡的、带着清凉治愈气息的月华微光,轻轻拂过那些伤痕。光芒所过之处,细微的伤口愈合,只留下浅浅的红痕。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专注地做着这件事。仿佛这是一件无比重要、必须亲力亲为的工作。
费斯特低下头,看着她的发顶,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的阴影,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胸腔里那股翻腾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奇异地,一点点平息下去,化作一种酸涩的、柔软的、让他几乎无法承受的暖流。
“会议上的那个职务,”乌克娜娜忽然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属于大长老的淡淡威严,只是依旧低着头,处理着他的手,“我给你三天时间,交一份完整的分析报告上来,阐述你为何‘适合’担任此职,以及你打算如何确保不再‘弄丢’任何重要信息和协作节点。”
她抬起头,看向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记住,是‘适合’,不是‘不适合’。我要看到你的能力和决心,而不是你的自责和逃避。这是大长老的命令。”
费斯特怔住了。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断,还有那决断之下,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乌克娜娜”的关切与坚持。
许久,他反手握住了她正要抽离的手。不是紧紧的抓握,只是轻轻拢住,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触碰着她微凉的皮肤。
“……是。”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大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