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资料室内的魔法火炬自动调节了亮度，变得更为柔和朦胧。那份微妙的、刚刚破开厚重冰层的宁静，在空气中悄然流淌。
费斯特仍然握着乌克娜娜的手，只是从最初的轻拢，变成了更稳定的、掌心相贴的姿势。她的手指在他掌中，微凉，纤细，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他没有再说话，似乎还在消化刚才情绪的剧烈震荡，以及她给出的、不容辩驳的“命令”。
乌克娜娜也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和指腹有长期研究魔法与翻阅典籍留下的薄茧。此刻，这双手的主人，似乎正从一场漫长而孤独的跋涉中，艰难地试图找回落脚点。
“那份报告，”她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恢复了工作时的清晰，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紧绷，“不仅要技术方案，还要包括与长老会现有信息渠道的整合分析，以及危机情况下的冗余备份设计。我需要看到切实可行的细节，而不是空泛的承诺。”
费斯特抬眼看她，眼底的血丝尚未完全褪去，但那种沉甸甸的自我厌弃和混乱，似乎被这具体而微的要求稍稍驱散了一些。他习惯用逻辑和任务来构筑自己的世界，而此刻，她正将他拉回那个他熟悉的领域，尽管是以一种不容他后退的方式。
“明白。”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已经稳定了许多，“时空监测节点的即时反馈回路，可以尝试与长老会的星象预警系统做定向耦合。关于冗余跨星系的紧急传讯渠道，或许可以借用部分已废弃但结构尚稳的古魔法甬道，需要重新评估其能量承载和安全性。”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思考解决方案，指尖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那是他陷入专注思考时的小动作。
乌克娜娜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开。她看着他重新聚焦、闪烁着分析光芒的眼睛，心底某处轻轻松了一口气。
“这些是你的强项。”她说道，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所以，别再浪费在无谓的自责上。”
费斯特的动作顿住，指尖的温度仿佛透过皮肤传递进来。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好。”
“还有，”乌克娜娜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指了指桌上那堆刚刚被他整理好的卷宗，“这些索引规律，你得教我。肯氏家族的归档习惯和长老会通用标准不太一样，我继任后需要调阅的陈年档案很多。”
这是一个非常实际的需求，也巧妙地转移了话题的重心。从沉重的情感纠葛与职责审判，滑向了日常的、可以共同协作的事务。
费斯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却比之前毫无生气的弧度要生动得多。“那是自然。其实不难，主要是按照时空事件的影响辐射范围和魔法属性残留等级做双重交叉索引，再结合当时的执政长老的封印习惯”
他自然而然地开始讲解，松开了一直握着她的手，转而拿起一份卷宗示范。乌克娜娜也顺势收回了手，背在身后，指尖轻轻摩挲着被他握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暖意。她凑近了些，专注地听他讲解那些复杂的标记和规律，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
时间在低沉平稳的讲解声和偶尔的讨论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弦月渐渐西斜，萌学园的夜晚愈发宁静。
“大致就是这样。具体的特殊案例，遇到时我再跟你解释。”费斯特将最后一卷示范用的档案放回原位，结束了讲解。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平稳，只是偶尔看向她时，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和小心翼翼。
“嗯，清楚了。”乌克娜娜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比想象中复杂，但逻辑清晰。”她看了一眼墙角记录时间的沙漏，“很晚了。”
费斯特也看了一眼沙漏，意识到确实已近深夜。“我送你回去？”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又顿了顿，补充道，“大长老的住所区域，夜间魔法屏障会自动加强，不过路径上的照明魔法可能需要临时激活几个节点。”
很公事公办的理由，听起来无可挑剔。
乌克娜娜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好。”
两人熄灭了大半的魔法火炬，只留下一盏小小的悬浮光球引路，一前一后离开了资料室。深夜的萌学园长廊空旷寂静，脚步声和衣袍摩擦声显得格外清晰。月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他们保持着一段礼貌而适当的距离，没有说话。但气氛与之前那种刻意营造的疏离截然不同。少了紧绷的对抗，多了几分……不知该如何定义的微妙平静。
路过一段光线较暗的走廊时，前方地面一块古老的石板似乎因为魔法潮汐的微弱波动，忽然闪烁了一下不稳定的微光。乌克娜娜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几乎在同一瞬间，走在她斜后方半步的费斯特极其自然地向前踏了半步，同时左手手指在身侧极快地在空中虚划了一个简单的稳定符文。符文的光芒一闪而逝，那块石板的微光立刻恢复了平稳。
他的动作快而隐蔽，做完之后便重新落后半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整个过程流畅得仿佛呼吸一般自然。
乌克娜娜的脚步没有停，继续向前走去。只是，在阴影中，她的唇角，极轻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抚平。
终于到了大长老专属的庭院入口。银白色的魔法门扉在月光下流转着静谧的光泽，感知到乌克娜娜的接近，无声地向内滑开。
“就到这里吧。”乌克娜娜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多谢费斯特长老。”
费斯特停下，站在几步之外，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庞，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职责所在。”他微微颔首，语气同样正式。只是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
晚风拂过，吹动她肩头的白袍和鬓边的发丝。庭院内传来的淡淡花香混合着夜露的气息。
“三天，”乌克娜娜提醒道，眼神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亮，“我要看到报告初稿。”
“是。”费斯特应道。这次，他的回应里没有迟疑。
乌克娜娜不再多说，转身走进了庭院。魔法门扉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她的身影隔绝在内。
费斯特站在门外，静静地望着那扇重新闭合的门，望了很久。夜风吹动他深蓝色的长老袍，猎猎作响。他左手手腕内侧，那看不见的烙印处，似乎又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暖意，与记忆中时空乱流里，两人手环交织出的星光共鸣隐隐重叠。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和治愈魔法留下的、淡淡的月华气息。
许久，他放下手，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夜气，转身离开。步伐依旧平稳，却似乎比来时，多了几分确定的方向。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却不再那么沉重。
而庭院内，乌克娜娜并未立刻进入居所。她站在一丛盛放的、散发着宁静银光的月影花旁，隔着缓缓消散的魔法门扉光影，望着外面那个逐渐远去的深蓝色背影，直到它彻底消失在长廊的拐角。
她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处空空如也，但指尖却轻轻拂过那里的皮肤。
“傻瓜。”她对着寂静的夜色，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然后，她也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白袍掠过沾着夜露的花草，留下极淡的、新雪般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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