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厨房窗沿，我正低头擦着灶台的油污，指腹蹭过瓷砖缝里的积垢，爸爸的脚步声就落在身后，带着牛皮纸信封的粗糙触感，轻轻搁在我手边的案台上。
“刚取的，你拿着。”他的声音压着晨雾的哑，指尖在信封边缘摩挲了两下，那是他惯有的动作，藏着说不出口的妥帖，“你那篇文的稿费我问了，扣完税没多少，这钱先贴补着，别亏着自己。”
我擦灶台的手顿住，没回头，也没碰那信封，只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放，水声轻响，压着喉咙里的梗：“爸，不用。上周给工作室写的文案结了款，够花。”
“够什么够。”妈妈端着粥锅从里屋出来，白瓷锅沿凝着水珠，往灶上一放的瞬间，粥底的锅巴轻响，她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围裙，指尖还沾着米粒，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急，“天天熬到后半夜，对着电脑一坐就是一天，挣那点钱，够你买瓶眼药水吗？隔壁小敏考了编，上个月刚分了房，你倒好，守着那点字，能当饭吃？”
我转过身，后腰因为久坐的酸麻窜上来，撑着案台才站稳，看着妈妈眼底的红血丝——那是昨晚她起来给我盖被子时，我无意间瞥见的，此刻却被她藏在数落里，字字都扎人，却又字字裹着疼。“妈，我不是守着字，我是在做事。”我的声音也硬了点，却没敢抬眼，“我写的和平饭店，有人看，有人说看了我的文去补了原剧，有人说终于看到陈佳影和王大顶的圆满了，这不是没用的事。”
“圆满能当饭吃？”妈妈的声音拔高了些，伸手想去碰我的脸，又半途收了回去，攥成拳抵在腰侧，“你眼睛熬得红血丝都遮不住，头发掉得梳一次掉一把，我昨天给你洗床单，枕头上全是头发！我不是不让你写，我是怕你熬垮了，怕你受委屈，怕你写了半天，最后连个正经保障都没有！”
她的声音抖了，我抬头时，正看见泪珠砸在她的围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喊那句“我玩的就是真实”，却哽在喉咙里，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外婆拄着拐杖从堂屋进来，脚步慢悠悠的，却带着压得住一切的气场，她把手里的搪瓷缸往桌上一放，“哐当”一声，屋里瞬间静了。她的眼睛扫过我和妈妈，最后落在那封牛皮纸信封上，纱布裹着的手（前几天择菜切到的）往桌上一拍，声音沉得像磨过石头：“吵什么？都是为了对方好，偏要拿狠话裹着。”
她看向我，拐杖点了点地面：“你妈昨晚翻了你电脑里的文，戴着眼花镜，一字一句看的，看到你写陈佳影护着王大顶，哭了，说这姑娘犟，跟你一个样，宁肯自己扛，也不肯低头。她不是不懂你的字，她是不懂你为啥非要走这条难走的路。”
我猛地愣住，视线落在妈妈身上，她别过脸，用围裙擦着眼睛，肩膀微微抖着。我从没想过，那个总说我“不务正业”的妈妈，会坐在我的书桌前，看我写的同人，看我给陈佳影和王大顶挣的圆满，会为了书里的人，也为了书外的我，掉眼泪。
爸爸把信封往我面前又推了推，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温温的，像晨光：“这钱不是逼你放弃，是给你当底气。你想写，就好好写，磨几遍都没关系，爸妈不拖你后腿。但你得答应爸，别熬太晚，别跟自己较劲，实在累了，就歇两天，家里永远有饭吃。”
妈妈转过身，眼眶通红，却还是硬邦邦地往我碗里盛了满满一碗粥，搁了个茶叶蛋在碗边：“粥熬稠了，你爱吃的。还有，我昨天去药店给你买了叶黄素，放你书桌抽屉里了，记得吃。别总说我不懂你，我就是……就是怕你受委屈。”
我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粥，看着妈妈泛红的眼眶，看着爸爸温温柔柔的眼神，喉咙里的酸涩终于涌了上来。我伸手拿起那碗粥，舀了一勺，热气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脸上的泪。
我没说谢谢，也没说会放弃，只是低头喝着粥，心里却清清楚楚——我写的字，不仅是给小药丸的圆满，也是给家人的答卷，我玩的就是真实，是带着家人的疼和牵挂，也要把字写下去的真实，是落笔皆真，字字都藏着烟火，藏着心。
灶台的火还温着，粥香裹着油条的酥香，漫了一屋，像极了我写的故事里，那些藏在刀光剑影里的温柔，藏在争执里的爱，终究都绕着烟火，绕着心，落了地，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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