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厨房窗沿，我正低头擦着灶台的油污，指腹蹭过瓷砖缝里的积垢，爸爸的脚步声就落在身后，带着牛皮纸信封的粗糙触感，轻轻搁在我手边的案台上。
“刚取的，你拿着。”他的声音压着晨雾的哑，指尖在信封边缘摩挲了两下，那是他惯有的动作，藏着说不出口的妥帖，“你那篇文的稿费我问了，扣完税没多少，这钱先贴补着，别亏着自己。”
我擦灶台的手顿住，没回头，也没碰那信封，只把抹布往油污里按得更紧。泡沫溅到手腕上，凉得像我昨夜敲到凌晨的键盘。
“我自己能挣。”我的声音混在水流声里，轻得像蚊子哼，“上次给妈买的降压药，还有你要的护膝，我都能负担。”
“负担个屁。”他笑了一声，带着点烟嗓的沙哑，直接把信封塞进我围裙的口袋里，布料摩擦的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你那点稿费，够买你熬坏的夜吗？够换你眼下的乌青吗？”
我终于转过身，看见他鬓角的白头发在晨光里亮得扎眼。他刚从早市回来，裤脚还沾着点露水，手里攥着的塑料袋里，装着我爱吃的糖心蛋。
他把刚热好的豆浆推到我面前，瓷碗沿还沾着水汽：“昨晚又写了半宿吧？我起夜的时候，看见你房间灯还亮着。”
我咬着吸管没说话，豆浆的热气模糊了视线。我想起昨晚卡在电脑前的情节，那个用贝叶斯公式计算心动概率的女主角，像极了此刻站在厨房里，试图用“独立事件”解释父爱的我。
我爸这辈子都在跟数字打交道，算着工地上的钢筋水泥，算着家里的柴米油盐，却从来没算过，他女儿写的那些字，能换回来多少真心。
他拿起我放在案台上的笔记本，指尖划过我写满公式的草稿纸——那是我为了写《公式人生》做的设定，试图用逻辑推导爱情的发生概率。
“你这写的啥？”他皱着眉，像在看一张看不懂的图纸，“两个人在一块儿，哪有那么多公式？”
“我在写小说。”我小声辩解，“总得有逻辑。”
“逻辑个屁。”他把本子扔回给我，“你妈当年跟我，就因为我在雪地里给她焐了半小时脚，她就跟我回了家。哪有什么概率，只有敢不敢。”
我愣住了，豆浆的温度顺着喉咙烫到心口。
我写了几万字的公式，试图拆解人心的变量，却忘了最根本的逻辑：爱从来不是算出来的，是像我爸这样，把牛皮纸信封塞进你围裙口袋里的温度；是雪地里焐热的脚，是清晨热好的豆浆，是他裤脚上沾着的露水，是他没说出口的“我心疼你”。
他看我发呆，拍了拍我的肩膀：“赶紧吃，吃完去送你妈去医院复查。钱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我看着他转身走进客厅的背影，围裙口袋里的信封沉甸甸的。那里面不是稿费，是我爸用半辈子的沉默，给我写的最动人的情书。他不懂什么是“情绪价值”，却把所有温柔都揉进了牛皮纸的纹路里。
我擦了擦眼睛，把豆浆一饮而尽。碗底还剩最后一颗糖心蛋，是他特意给我留的。
原来我一直在书里找的答案，早就藏在烟火气里，藏在父亲没说出口的妥帖里。那些我用公式算不出来的爱，就像这碗热豆浆，烫得人想掉眼泪，却又舍不得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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