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缠缠绵绵下了三日,将青苍山的泥土泡得发黏,也把寒山寺最后一片瓦当浇得漏了水。
沈砚缩在破败的佛像后头,听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僧袍,还是三年前从山下捡来的,浆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勉强能蔽体,却挡不住这山间的湿冷。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沈砚下意识地合十,念了句佛号,可眼底却半点禅意都无,只有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狡黠。
谁能想到,这寒山寺里唯一的“僧人”,竟是个冒牌货。
三年前,沈家遭逢巨变,满门被抄,年仅十五的沈砚侥幸逃脱,走投无路之下,躲进了这荒无人烟的寒山寺。寺里的老和尚早已圆寂,只留下一座空庙和半间禅房。为了掩人耳目,他索性剃了头发,穿上僧袍,扮作了守庙的和尚。
平日里,他靠着上山采些草药,下山换些粗粮度日,偶尔有迷路的香客路过,施舍几个铜板,他便装模作样地念几句经,糊弄过去。日子虽清苦,却也算安稳。
直到今日,这安稳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救声,彻底打碎了。
“救命!救命啊!”
清脆的女声裹挟着风雨,穿透了破庙的窗棂,撞进沈砚的耳朵里。他心头一紧,刚想缩得更隐蔽些,就见一道红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女子一身红衣,被雨水打湿,紧贴在玲珑有致的身段上,发丝凌乱地黏在脸颊,却难掩眉目间的明艳。她身后跟着几个黑衣劲装的汉子,个个手持长刀,面色凶狠。
“小娘子,跑啊,怎么不跑了?”为首的黑脸汉子狞笑一声,目光在女子身上逡巡,满是不怀好意,“这荒山野岭的,就算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女子柳眉倒竖,死死攥着腰间的佩剑,剑尖抖得厉害,却依旧倔强地瞪着他们:“你们这些山匪,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拦路抢劫,就不怕王法吗?”
“王法?”黑脸汉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在这青苍山里,老子就是王法!”
话音未落,他便挥了挥手,“给我上!把这小娘子带回去,献给寨主!”
几个汉子应声上前,眼看就要抓到女子的手臂。沈砚躲在佛像后,手心捏了把汗。
他不是什么见义勇为的英雄,只想安安分分地活下去。可眼看着一个弱女子要落入虎口,那点藏在心底的良知,终究是压过了胆怯。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抓起旁边的木鱼槌,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又威严。
“阿弥陀佛,几位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黑脸汉子回头,见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和尚,穿着破旧的僧袍,站在佛像前,双手合十,一脸悲悯。他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哪来的野和尚,敢管爷爷的闲事?”
沈砚强装镇定,缓步走了出来。他身形单薄,却偏偏挺直了脊梁,那张素净的脸上,努力摆出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施主们手持利器,欺凌弱女子,不怕造下杀业,来世堕入阿鼻地狱吗?”
他这话半真半假,一半是从老和尚留下的佛经里看来的,一半是用来唬人的。
果然,那几个山匪面面相觑,眼神里露出了几分犹豫。
他们是山匪,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对鬼神之说,多少有些忌惮。
女子也没想到会突然冒出个和尚,她愣了愣,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躲到沈砚身后,声音带着哭腔:“大师救我!”
沈砚的后背贴上了女子温热的身体,隔着一层湿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颤抖。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麻烦,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施主不必惊慌,出家人不打诳语,定会护你周全。”
黑脸汉子打量了沈砚几眼,见他手无缚鸡之力,不过是个空有架子的和尚,胆子又大了起来:“臭和尚,别给老子装神弄鬼!识相的赶紧滚开,不然连你一起砍了!”
说着,他举起长刀,作势要砍。
沈砚心里慌得一批,脸上却愈发平静。他盯着那把寒光闪闪的长刀,缓缓开口:“施主且慢。贫僧虽一介布衣,却也略懂些防身术。若是施主执意要动手,贫僧只好得罪了。”
他这话纯属吹牛。别说防身术了,他连鸡都没杀过。
可他赌这些山匪常年在山里打转,没见过什么世面,容易被唬住。
黑脸汉子果然迟疑了。他看沈砚气定神闲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万一这和尚真有两下子,自己得不偿失。
就在这僵持的关头,一阵风吹过,破庙的门吱呀作响,佛像头顶的蛛网被吹落,恰好落在黑脸汉子的肩头。
黑脸汉子“妈呀”一声,吓得跳了起来,以为是鬼神显灵。
“鬼!有鬼啊!”
他这一喊,其他几个汉子也慌了神,纷纷后退,脸上满是惊恐。
沈砚强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念道:“阿弥陀佛,佛祖显灵,警示施主。还请施主们放下屠刀,速速离去。”
黑脸汉子哪里还敢多待,扔下一句“晦气”,便带着手下,连滚带爬地跑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破庙里终于恢复了宁静。
雨还在下,敲打着瓦片,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砚松了口气,腿肚子都有些发软。他刚想转身,身后的女子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多谢大师救命之恩!小女子苏婉清,愿……愿以重金相谢!”
沈砚连忙扶起她,摆手道:“施主言重了,出家人行善,不求回报。”
苏婉清站起身,仰头看着他。雨雾缭绕中,年轻和尚眉目干净,眼神清澈,虽穿着破旧的僧袍,却自有一股清雅脱俗的气质。她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大师法号如何称呼?”
沈砚心头一跳,差点把自己的真名说出来。他定了定神,随口诌了一个:“贫僧……法号了尘。”
“了尘大师。”苏婉清轻轻念了一遍,目光落在他的光头和僧袍上,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大师一人在此修行?”
“正是。”沈砚点头,生怕她追问,连忙转移话题,“施主的衣裳都湿了,不如先去禅房换件干净的衣物,贫僧去烧些热水。”
苏婉清这才察觉到身上的湿冷,脸颊一红,点了点头:“有劳大师了。”
沈砚转身走向禅房,脚步有些匆忙。
他走得急,没注意到身后的苏婉清,正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和尚,好像……和她见过的那些古板的僧人,不太一样。
禅房里,沈砚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件老和尚留下的素色长衫。长衫有些宽大,但总比湿衣服强。他抱着衣服,刚想出去,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糟了。
他是个假和尚啊!
要是被这姑娘发现了破绽,那可就麻烦了。
沈砚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光头,又摸了摸脖子上偷偷藏着的玉佩——那是沈家唯一的念想,也是他身份的证明。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把衣服放在门口:“施主,衣物放在门口了,你自行取用。”
说完,他转身走向厨房,心里却乱糟糟的。
他本想躲在这寒山寺,隐姓埋名,了此残生。可如今,却偏偏遇上了苏婉清。
这误惹的桃花,究竟是福,还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