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在禅房的西侧,不过是个简陋的草棚,垒着几块石头,支起一口铁锅。沈砚捡了些干柴,费了好半天劲,才把火生起来。
湿柴烧起来浓烟滚滚,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咳咳……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他一边咳嗽,一边不忘念句佛号,维持着自己“高僧”的形象。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沈砚回头,见苏婉清已经换好了长衫。宽大的衣衫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却衬得她身姿愈发纤细。湿发被简单地挽起,露出光洁的脖颈,脸上的红晕未褪,眉眼间的明艳,又添了几分温婉。
“大师,需要帮忙吗?”苏婉清走上前,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抿唇轻笑。
沈砚连忙摆手:“施主不必客气,贫僧自己来就好。”
他生怕苏婉清看出自己连生火都生疏得很,赶紧往灶膛里添了两把柴,火光映得他脸颊发烫。
苏婉清却没走,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这破庙虽简陋,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佛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支香,余烬尚温。禅房的窗台上,摆着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艳。就连这厨房,虽然狭小,却也井然有序。
能把这样一座荒庙打理得如此雅致,可见这了尘大师,并非寻常的山野僧人。
“大师在此修行多久了?”苏婉清忍不住问道。
“三年了。”沈砚头也不抬地回答,手里拿着竹筒,往锅里舀水。
“三年……”苏婉清沉吟道,“青苍山山高路险,大师独自一人,想必很是清苦。”
沈砚心里苦笑。何止是清苦,简直是苦不堪言。三年来,他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新衣,每天还要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
可嘴上却只能说:“出家人四大皆空,清苦亦是修行。”
苏婉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那是一双干净修长的手,指节分明,却没有常年劳作的粗糙,反而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细腻。
一个在山里修行三年的和尚,手怎么会这般好看?
苏婉清心里起了一丝疑云,却没有说破。
水很快烧开了,水汽氤氲,带着淡淡的暖意。沈砚找了两个粗瓷碗,倒了两碗热水,递给苏婉清一碗:“施主,暖暖身子。”
苏婉清接过碗,指尖触碰到碗壁的温热,心里也跟着暖了几分。她看着沈砚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斯文,不像是个和尚,反倒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大师,”苏婉清忽然开口,“你会念经吗?”
沈砚喝水的动作一顿,差点呛到。
念经?
他会的,不过是些皮毛。平日里糊弄香客还行,真要正经念起来,怕是要露馅。
他定了定神,故作高深地说:“佛经在心,不在口。贫僧平日里,更喜参禅悟道,而非拘泥于形式。”
这话半真半假,倒是把苏婉清糊弄过去了。她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雨渐渐停了,夕阳透过云层,洒下一片金辉,将青苍山染成了暖黄色。
苏婉清站在破庙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峦叠嶂,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蹙起。
“大师,我……我迷路了。”
沈砚刚把碗筷收拾好,闻言走了过来:“施主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我从京城来,要去青阳城,投奔我的叔父。”苏婉清有些沮丧地说,“谁知路上遇到山匪,马匹也跑丢了,如今不知身在何处。”
京城?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
他对京城,有着本能的恐惧。那里是沈家覆灭的地方,是他的噩梦。
他强压下心头的波澜,故作平静地说:“青阳城在青苍山的东边,从这里出发,走官道,约莫两日的路程。只是如今山路崎岖,施主一个女子,怕是多有不便。”
苏婉清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黯淡下去:“可我如今身无分文,连盘缠都被山匪抢了。”
沈砚看着她失落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铜板和一些碎银子。
这是他三年来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当。
“施主,这些钱你拿着,权当盘缠。”他把布包递给苏婉清。
苏婉清愣住了,看着那沉甸甸的布包,又看着沈砚真诚的眼神,眼眶微微泛红:“大师,这……这怎么好意思?”
“出家人慈悲为怀,施主不必推辞。”沈砚把布包塞进她手里,“天色已晚,施主不如在此歇息一晚,明日一早,贫僧送你下山。”
苏婉清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本以为这荒山野岭,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竟遇上了这样一位好心的和尚。
她点了点头,哽咽道:“多谢大师。”
当晚,苏婉清睡在禅房,沈砚则在佛像前的草垫上,和衣而卧。
夜深人静,破庙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和风声。
沈砚却毫无睡意。
他睁着眼睛,看着佛像慈悲的面容,心里乱糟糟的。
苏婉清的出现,打破了他平静的生活。他不知道,收留这个女子,会给自己带来什么。
更让他不安的是,相处越久,他的破绽就越多。
他不会念经,不会打坐,甚至连和尚最基本的戒律,都守不住。
他偷偷藏着肉干,会在没人的时候偷吃;他会在夜里,对着月亮思念家人;他甚至……会在看到苏婉清笑的时候,心跳加速。
这些,都是一个真正的和尚,绝不会有的念头。
他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希望明日送苏婉清下山后,两人再也不要相见。
这样,他的秘密,就能永远藏下去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变故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