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阮阮抱着刚从洗衣房烘干的棋盘垫，站在棋社后门的台阶上呵了口气，白汽在冷空气中瞬间散开。台阶下，陆时砚正蹲在木箱前，手里拿着细砂纸，一下下打磨着一块新裁的榉木板——那是他说要给棋盘换个新底座，说旧底座的木缝里总卡棋子。
“陆时砚！”她扬了扬手里的棋盘垫，声音被风刮得有点散，“垫套洗好了，你闻，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呢。”
陆时砚抬起头，鼻尖沾着点木屑，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里都像是落了光：“这么快？我还以为要等你把那半筐毛线缠完呢。”他放下砂纸，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掌心还留着砂纸磨出的热意，“过来看看这木板，纹路顺不顺？”
童阮阮跑过去，把棋盘垫往臂弯里一夹，伸手摸了摸木板表面，指尖划过清晰的木纹：“比上次那块桦木软乎些，应该不容易裂。”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给你的，上次见你磨棋子总蹭破皮。”
布包里是两副指尖套，细棉布料缝的，指尖处缝了层薄皮革，针脚歪歪扭扭却看得出来很用心。陆时砚拿起一副套在手上，大小刚刚好，掌心瞬间被暖烘烘的布料裹住，他挑了挑眉：“你这手艺，比上次缝的棋盘袋强多了。”
“那当然！”童阮阮有点得意，踢了踢脚边的木屑，“对了，上周你说那枚‘云子’找不着了，我今天在棋柜最下层摸着了，给你收在盒子里了。”她转身往棋社里跑，裙摆扫过堆在墙角的棋盒，哗啦啦碰倒了好几个，里面的棋子滚出来，在地上弹起清脆的响。
陆时砚跟着走进来，就见她趴在棋柜前翻找，屁股撅得老高，校服裙摆上沾了片不知哪来的银杏叶。他走过去帮她扶稳摇摇欲坠的棋盒，目光落在她发间——不知什么时候缠上了根毛线，是她上周织围巾剩下的浅灰色。他伸手替她摘下来，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两人都顿了一下，空气里飘着棋盘蜡的甜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
“找到了！”童阮阮举着个紫檀木盒转过身，脸上沾了点灰尘，眼睛却亮得像落了星子，“你看，是不是这个？”
木盒打开，里面躺着枚莹白的云子，对着光看能瞧见里面细密的冰裂纹，是陆时砚最宝贝的一枚棋子，上次复盘时不慎滚到了柜底。他接过盒子，指尖碰到她递过来的手，她的指尖有点凉，大概是刚才在外面站久了。
“谢了。”他把云子放回棋盘，忽然想起什么，从工具箱里拿出个小铁盒，“给你的。”
铁盒打开，里面是枚小巧的铜制棋子模具，刻着“阮”字的篆体。“上次见你总用橡皮刻自己的名字贴在棋子上，这个比橡皮结实。”他说得随意，耳根却悄悄泛了红。
童阮阮捏着模具，冰凉的铜面贴着掌心，心里却烫得厉害。她忽然想起去年深冬，棋社的暖气坏了，他把自己的围巾拆了一半，给她织了个棋盘形状的暖手袋，针脚比她现在的指尖套还歪；想起他总在她复盘卡壳时，把温热的牛奶放在她手边，说“棋子凉，喝点热的顺顺思路”；想起他修棋盘时总把最光滑的那面留给她用，说“女生手嫩，别被木刺扎了”。
“陆时砚，”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发紧，“下周的友谊赛，你……”
“报了你的名。”他打断她，拿起那副指尖套在手上比了比，“裁判说可以带家属当助手，你不是总说想近距离看职业棋手复盘吗？”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特意跟组委会要了加热坐垫，你上次说坐久了屁股冷。”
童阮阮的心跳突然乱了节拍，看着他低头调试模具的侧脸，灯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窗外的风卷着雪籽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而棋社里，棋盘蜡的甜香、指尖套的棉絮味、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木屑气，混在一起，像被温水泡开的茶，慢慢漫出暖融融的温度。
陆时砚把模具递给她，忽然指着她的围巾：“快织完了？”
“嗯，就差收尾了。”童阮阮揪了揪围巾末端的穗子，是浅灰色的，和他常穿的那件外套一个色。
“颜色挺好看。”他拿起那枚云子，在棋盘上轻轻一落，发出“嗒”的一声，像在落下某个郑重的约定，“等你织完，我们用新棋盘试一局？就用你找着的这枚云子当‘天元’。”
童阮阮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那些关于“棋谱温度”的说法，或许从来都不是指笔墨或木头的温度。是他替她挡过的风雪，是他悄悄放在她棋盒里的暖宝宝，是此刻他眼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是这些藏在棋子缝隙里的细碎暖意，慢慢攒成了能漫过整个冬夜的温柔。
她用力点头，把铜模具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仿佛也被捂出了温度：“好啊，一言为定。”
窗外的雪籽不知何时变成了雪花，轻轻落在棋社的玻璃窗上，融化成小小的水痕，像谁在玻璃上落下的无声棋子，见证着这方小天地里，比棋盘更绵长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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