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景深的问题落定的刹那，周遭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连空气都跟着凝滞了。
所有目光死死钉在沈清弦身上，有期待，有好奇，还有等着看她答不上来出丑的算计。这问题太刁钻，还带着几分通透的哲学意味，早超出了综艺问答的轻松范畴，根本不是随口就能糊弄过去的。
林薇薇攥紧了手指，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心里又急又乱。她看不懂厉景深为何突然开口，更不懂他要问这么个没头没尾的问题——这和她预想中，沈清弦被问穿身份、当众狼狈的场面，压根不一样！
厉景深表面依旧疏冷如冰，周身气场凛冽，没人能窥见，他那双看似无波无澜的眼眸深处，曾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涟漪。
他向来对娱乐圈的浮华闹剧避之不及，今日屈尊来这录制现场，不过是深蓝资本有意布局新型文化产业，《古今对话》算是投石问路的第一步，他必须亲自来评估项目的价值与潜在风险。起初，他压根没把台上这位争议缠身的沈清弦放在眼里，只当是又一个靠博眼球、炒话题出圈的艺人，没什么特别。
可从她踏上舞台的那一刻起，事情就悄然偏离了他的预判。
她的仪态太过标准周正，不是刻意模仿的僵硬，反倒像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一举一动都透着章法。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气度，绝非一个二十出头、正深陷全网黑红风波的女孩，能轻易装出来的。尤其是答问时，眼神里的冷静通透，偶尔流露的、仿佛历经世事的淡然，都和她的年龄、过往“草包美人”的履历格格不入，透着说不出的违和。
更让厉景深在意的，是她身上那股奇特的矛盾感——外表看着纤细柔和，像株迎风而立的月白荷，内里却藏着一股坚韧锐利、带着规则感的力量。方才她提及“控制感”时，这份感觉格外强烈。他故意抛出“对外物”与“对己身”的设问时，清清楚楚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那不是被难题困住的慌乱，反倒像深藏的秘密被轻轻触碰到的警觉。
有趣，太有趣了。
厉景深阅人无数，商场上的野心家、名利场的伪装者、各行各业的天才与庸才，他见得太多，却从没见过沈清弦这样的。她不像在演某个预设的角色，反倒像在拼命维持一层与内在截然相悖的“外壳”，小心翼翼地遮掩着什么。这莫名的违和感，勾得他心底生出几分罕见的探究欲，方才那个问题，便是他随手抛出去的探测器，想看看这层外壳下，到底藏着什么。
面对全场的灼灼注视，还有厉景深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沈清弦心念电转，丝毫不乱。这问题绝不能敷衍，更不能直接回避，一旦露怯，之前所有的沉稳铺垫都会功亏一篑。她必须给一个够分量、配得上问题深度，又绝对不会泄露半分底细的答案。
她故作沉吟，垂眸思索了几秒，模样认真又审慎，像是在反复琢磨这个分量十足的问题。随即抬眼，目光清澈坦然地迎上厉景深的视线，声音平稳又清晰，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厉先生这个问题，恰好问到了每一位传统文化研习者，常思考却未必能说透的关键。”她稍顿，稳稳拿捏着现代语境的表达逻辑，“以我粗浅的研习感悟来看，不管是古礼对言行举止、分寸尺度的严苛规范，还是传统导引术对呼吸、气血与意念的引导调和，核心的确如您所说，始终绕不开‘控制’二字。”
“但若论最极致的控制，”她语气微沉，添了几分研习者的笃定与通透，“我觉得不该简单划分为对外物，或是对己身。认知并顺应外物的客观规律，不违逆、不妄为，这是‘知’的层面的控制；驾驭淬炼自身的情欲、本能与杂念，不浮躁、不逾矩，这是‘行’的层面的控制，二者本就是一体两面，相互成就，也相互磨砺。”
“而真正的极致控制，该是一种‘知行合一’的状态——将对天地法则的深刻理解与敬畏，内化成对自身每一丝气息、每一缕心念的精准把控，做到举手投足皆合规矩，临危处变仍气定神闲。这从来不是对抗，是融入与引导；不是压抑，是疏通与升华。”
她语速不急不缓，条理清晰，既带着学者般的思辨性，又把“控制”从单纯的技艺层面，拔高到了修养与道的境界。既稳稳答了厉景深的设问，完美避开了具体的技能细节，又顺理成章将自身能力归为长期研习的哲学修养，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反倒忍不住心生敬意。
现场依旧安静，不少观众听得似懂非懂，却下意识点头，只觉得这番话高深又有道理。
郑坤教授捻着下巴微微颔首，眼里是实打实的认可；周倩挑了挑眉，看向沈清弦的目光里，审视淡了几分，多了些真切的欣赏；连节目组的工作人员，都暗自松了口气，只觉这波问答拉高了整期节目的格调。
杨帆见状，立刻适时圆场，语气满是惊叹：“太深刻独到的理解了！清弦每次发言都能带来惊喜，让我们对传统文化又多了一层认知！也感谢厉先生的精彩提问，为我们的对话添了点睛之笔！”
这场暗流涌动的录制，终于在复杂难言的氛围里落下帷幕。
灯光缓缓暗下，观众陆续退场，沈清弦暗自松了口气，后背却已沁出一层薄汗。方才厉景深这轻飘飘一个问题，比周倩的连环追问、郑坤的专业盘查还要有压力——这个男人，心思太沉，眼光太锐，太不好对付。
刚走下舞台，苏小圆就一脸又激动又后怕的模样冲上来，声音都带着点发颤：“清弦姐！你也太厉害了！刚才那回答绝了！可厉总怎么突然问那种问题啊，吓死我了，我手心全是汗！”
沈清弦轻轻摇头，示意她先别说话，目光下意识扫向一旁的特殊嘉宾席，那里早已空空如也。厉景深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场，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像他来时那样，无声无息，却留下满场的议论。
“先回去再说。”她低声吩咐一句，语气平静无波。
两人刚走到后台入口，节目组的执行导演就快步追了上来，脸上满是热情笑意，语气格外客气：“沈老师留步！留步！您今天表现也太超棒了！刚才我们临时开了小会商量，想给下期加个‘古艺新试’的体验环节，邀请嘉宾尝试些传统技艺的基础操作，比如射箭、投壶、简单的古琴指法，还会结合现代科技做趣味呈现，增强节目看点，我们第一时间就想到您了，您看您这边方便吗？”
古艺新试？实操体验？
沈清弦眸光微动，心里快速盘算起来。这无疑是把她从“理论派”推向“实践派”的好机会，能进一步巩固“传统文化研习者”的人设，彻底扭转黑红口碑；可反过来想，实操比口头应答更直观，也是更大的考验，稍有不慎就会露马脚。射箭、投壶、古琴这些，于她而言本是刻在骨子里的技能，难的是要在镜头前，做得“恰到好处”，既显功底，又不能太过惊世骇俗，还要给出合理的解释。
“听起来确实很有意思，也很有意义。”她没有立刻应下，语气稳妥又谨慎，顺势追问，“不过我得先了解下具体的环节形式、录制规则，还有是否需要提前准备，看看自己能不能胜任，不辜负节目组的期待。”
“沈老师放心！方案还在细化中，肯定会充分考虑嘉宾的情况，就是基础体验，主打展示文化魅力，不是专业比赛，绝对不会为难您！”执行导演忙不迭解释，又递上自己的名片，“我们会尽快把细化方案发给您和您的团队，您随时斟酌，有任何想法都能跟我们沟通！”
“好，那我静候贵组的方案。”沈清弦颔首应下，态度礼貌又留足了余地，不卑不亢。
回程的车上，沈清弦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没闲着。厉景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执行导演提起的古艺新试、王建国那边悬而未决的解约合同，还有林薇薇藏在暗处的算计，一堆信息交织在一起，头绪繁杂却条理清晰。
她必须加快脚步，尽快提升实力——不止是内息的凝练和身体的锤炼，还要快速吃透这个时代各类“技艺展示”的规则，提前做适应性训练。下次再登场，就不只是“说”，还要实打实的“做”了，半点马虎不得。
至于厉景深……
想到那个一身黑西装、气场凛冽的男人，沈清弦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他就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海，表面风平浪静，底下不知藏着怎样的汹涌激流，更不知他今日这一问，是一时兴起，还是另有所图。
她向来不喜这种超出掌控的感觉，步步为营才是她的章法。
可既已入局，身处这波谲云诡的娱乐圈，便没有退缩的余地。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无论前路藏着多少算计与未知，她都能一一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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