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试探谁

《古今对话》的录制现场，布置得像一座现代与古典交融的精致殿堂。主舞台背景是巨大的弧形LED屏，水墨山水与当代城市影像在上面缓缓流淌，虚实交织。观众席呈扇形环绕，座无虚席，空气中飘着期待和审视的嗡嗡声，像有无数只小蜜蜂在飞。

沈清弦坐在后台独立化妆间里，闭目凝神。身上是一袭月白色改良汉服，交领右衽、广袖流云的古韵都保留着，腰身和袖口却做了简洁处理，行动间毫无拖沓，衬得她身姿越发挺拔清逸。妆容极淡，只突出了眉眼的清澈和唇色的自然，长发半挽，仅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

没有多余装饰，光华却自内而外透出来。这是她自己挑的造型，摒弃了原主惯常的甜美或艳俗，精准契合她今天要立的“沉静钻研”人设。

苏小圆在一旁紧张地检查耳麦和备用物品，小声念叨：“清弦姐，观众里来了不少黑粉，举着牌子呢。还有林薇薇也来了，坐在嘉宾亲友区前排，跟那个赞助商张总挨得特别近，一看就没安好心。”

“嗯。”沈清弦应了一声，睫毛都没颤一下。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该预见的也都预见了，她心湖如镜，波澜不惊。

就在录制即将开始前，现场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压抑的惊呼和密集的快门声混在一起，连导演组的对讲机频率都急促起来。

苏小圆好奇地扒着门缝往外看，瞬间瞪大眼睛，捂着嘴缩回来，压低声音惊呼：“清弦姐！是厉景深！活的厉景深！他怎么来了？！”

厉景深？

沈清弦在原主记忆里快速检索——厉氏集团最年轻的掌舵人，背景深不可测，产业遍布全球，却低调到几乎不露面，更从未涉足综艺娱乐。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听说是节目最大冠名商‘深蓝资本’的幕后老板，也是这期的特约观察员，临时加的！”苏小圆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天啊，这收视率绝对要爆！”

沈清弦心中微动。最大冠名商？观察员？事情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但她很快压下这份意外，无论谁来，她的目标都不会变。

录制正式开始。灯光汇聚，主持人杨帆以一贯的儒雅风度开场，介绍了本期主题“跨越时空的‘我’——传统与现代的身份对话”，并请出历史学者郑坤和文化评论人周倩。现场掌声热烈。

接着，杨帆话音一转，笑容里多了几分郑重：“今天，我们还有一位非常特别的观察员，他将以独特视角与我们一同观看这场对话。让我们欢迎——厉景深先生。”

追光灯打下，一个身影从侧面的特殊嘉宾席起身，略微颔首，随即坐下。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沈清弦在后台屏幕上也看得一清二楚。男人穿着一身毫无装饰的纯黑色高定西装，肩线挺括，身形颀长。五官是刀削斧凿般的英俊，眉眼却疏淡得像终年不化的雪山，透着与生俱来的距离感和上位者的冷漠。他只是静静坐着，什么也没做，却像自带结界，把周围的喧嚣都隔绝在外，让人无法忽视，又不敢轻易靠近。

【卧槽！是活的厉景深！我没看错吧？！】

【这节目何德何能把这位大佬请来了？】

【他为谁来的？总不会真对文化话题感兴趣吧？】

【镜头快切沈清弦！看看她啥反应！】

弹幕瞬间爆炸，观众席也传来压抑的兴奋议论。厉景深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

杨帆显然也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笑容更显慎重，终于请出今晚的主角：“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最近备受关注的——沈清弦小姐。”

沈清弦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她站起身，抚平衣袖上不存在的褶皱，迈步走向通往主舞台的门。

门开的瞬间，强烈的灯光与无数道目光如潮水般涌来。观众席里果然有刺眼的应援牌，也有写着“炒作滚出”的标语。林薇薇坐在前排，朝她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温柔微笑，眼底却藏着算计。嘉宾席上，郑坤教授表情严肃，周倩则带着审视的好奇。而那个最特殊的观察席上，厉景深的目光，也淡漠地扫了过来。

沈清弦步履平稳，仪态端方，走到舞台中央，面向观众和嘉宾，行了一个比直播时更规范、也更收敛的万福礼。动作行云流水，谦恭中自带贵气，却没了那日直播时属于长公主的压迫感，更像一位沉浸在古典文化中的研习者。

“大家好，我是沈清弦。”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清越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距离。

杨帆开始引导话题，从她直播时的表现谈起，问她学习这些“传统技艺”的初衷。

沈清弦早有准备，言辞恳切又不失分寸：“最初只是觉得，那些古老的仪轨和身法里，有一种现代生活缺失的‘静气’和‘控制感’。后来深入接触，更像是一场自我探索和沉淀的过程。”她巧妙地把“痴迷”和“钻研”绑在一起，避开了“天赋异禀”可能引来的深究。

郑坤教授果然就“万福礼”的细节，提出了几个颇为专业的问题，甚至故意说错了一处偏门典故。沈清弦不疾不徐，一一纠正解答，引用的史料和细节精准得让郑坤眼中渐渐露出讶异，甚至一丝赞赏——这绝非临时抱佛脚能达到的水平。

周倩则从心理学和社会学角度切入，问她如何看待自己从“美丽草包”到“文化标签”的突变，是不是刻意的形象重塑，或者内心经历了巨大冲突。

问题尖锐，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沈清弦神色未变，沉默片刻（恰到好处地表现思考），才缓缓开口：“人都是在成长的。过去或许有迷茫、有不成熟的表现，但能专注于自己热爱的事物，并因此带来一些积极的关注和讨论，我想这本身不是坏事。至于冲突……”她微微牵动嘴角，似有无奈，又似坦然，“改变总是伴随着不适，重要的是认清自己想要的，并为之负责。”

她没有否认过去的“草包”形象（否认只会显得虚伪），也没有卖惨，而是将之归结为“成长”和“找到热爱”，姿态不卑不亢，逻辑自洽。既回应了质疑，又隐隐抬高了自己当下的定位。

周倩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

话题逐渐深入，聊到传统技艺在现代社会的价值、个体如何平衡历史传承与当代身份等。沈清弦的发言始终围绕“文化理解”和“个人修养”展开，引经据典却不说教，分享体会而不沉溺，把长公主的学识见识，完美嵌套在“勤奋研习的传统文化爱好者”这个外壳之下。

她的表现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沉稳、清晰、言之有物。现场那些原本带着嘲弄或看戏心态的观众，表情渐渐变得专注，甚至惊讶。弹幕的风向也开始微妙转变：

【好像……真的懂？不是瞎编的？】

【讲话很有条理，感觉挺有内涵的。】

【黑转路，至少态度是认真的。】

林薇薇脸上的笑容，在沈清弦从容应对一个个问题时，慢慢变得僵硬。她悄悄看向旁边的张总，对方却只是专注地看着台上，手指轻轻点着扶手，看不出情绪。

而自始至终，坐在特殊观察席的厉景深，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甚至很少看向大屏幕上的特写，只是偶尔将淡漠的目光投向舞台中央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直到杨帆提出最后一个环节：“我们之前收集了网友提问，其中有一个点赞很高。”他看向沈清弦，笑容温和，眼神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问题是：沈小姐，你在直播中展现的‘轻功’技巧，以及那种独特的、仿佛与时代脱节的气质，有没有那么一瞬间，让你觉得自己或许不属于这个时代？或者说，你是否曾幻想过自己生活在古代？”

问题抛出，全场一静。连郑坤和周倩都看了过来。这是个极其刁钻的问题，直指她所有异常表现的核心，无论回答“是”或“不是”，都可能被过度解读。

林薇薇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沈清弦的心跳，在那一刹那漏了一拍。但长年在权力漩涡中锻炼出的镇定，让她面上丝毫未显。她垂下眼睑，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有些“天真”的问题。

几秒钟后，她抬起眼，看向杨帆，也仿佛透过他看向所有观众，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浅笑：

“杨老师，这个问题很有趣。我想，每个深入沉浸在某种文化或历史氛围中的人，或许都曾有过短暂的‘出神’，幻想过‘如果我在那时’。但这只是一种基于了解和共情的思维游戏。我清楚地知道我是谁，我生活在何时。我所学习和展现的，是我所热爱的文化遗产的一部分，它们让我更充实，让我与我们的过去有了更深的连接，而不是让我‘脱离’现在。”

她巧妙地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尖锐质疑，转化为“文化沉浸者的普遍共情”，再用“文化遗产的连接”来升华，完美避开了陷阱，又再次巩固了自己“文化传承者”的正面形象。

杨帆眼中闪过一抹了然的赞赏，笑着圆场：“很精彩的回答。确实，传统与现代从来不是割裂的……”

录制在看似平和、实则暗涌的气氛中接近尾声。沈清弦暗自松了口气，知道最关键的一关算是平稳度过。然而，就在杨帆准备做结束语时，那个自从开场后便如冰雕般沉默的观察席上，一直未曾开口的厉景深，忽然拿起了面前的话筒。

清冷、低沉，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嗓音，透过顶级音响设备，清晰传遍现场每一个角落：

“沈小姐。”

只三个字，便让所有声音戛然而止。连导演都示意暂停收尾音乐。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那个一身黑色、存在感极强的男人身上。

沈清弦心头微凛，转身，礼貌地望向厉景深的方向，姿态无可挑剔：“厉先生请讲。”

厉景深的目光隔着一段距离落在她身上，依旧淡漠，却似乎比看其他人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他开口，问题简短至极，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你刚才提到‘控制感’。那么，在你所研习的那些‘传统技艺’中，你认为最极致的‘控制’，是对外物，还是对己身？”

问题出乎意料，不涉及真假，不涉及身份，却直指她表现出的能力的核心本质，甚至隐隐触及了她内息修炼的某些关窍。这不像是一个普通商人会问出的问题。

沈清弦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迎上厉景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仿佛看到了一片寂静冰冷的深海。

现场鸦雀无声，连弹幕都停滞了一瞬。

这个男人……他问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