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株发黄药草的叶片,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颤动,在花翎眼中却像是索命的判书。她死死盯着那片萎蔫的绿色,仿佛要将它们看穿,又仿佛想用目光让它们瞬间恢复生机——只要能让虫柱移开那令人窒息的注视。
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流进衣领,带来一片黏腻的冰凉。她能感觉到蝴蝶忍的目光依然停留在自己身上,带着温和的、耐心的、甚至可以说是鼓励的意味,可那无形的压力却几乎要将她的脊背压弯。香奈乎静静地侍立在一旁,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愈发衬托出这方寸之地的死寂。
“我……” 花翎艰难地张开嘴,喉咙干涩发紧,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我……不懂药草,虫柱大人。我只是……只是看着婆婆做,浇水,捉虫……”
这是大实话,也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安全的稻草。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愚笨无知的粗使丫头。
蝴蝶忍的唇角依然弯着温柔的弧度,紫眸中却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是吗?可是,连那样罕见的凤蝶都被吸引了呢。我想,你对花草,总有些特别的‘感觉’吧?” 她轻轻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不用紧张,就像看看普通的花一样,说说你觉得它们缺了什么?水?阳光?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语气循循善诱,仿佛真的只是在请教一个经验丰富的花匠。可那“别的什么”四个字,在她轻柔的语调中,却仿佛带着钩子,轻轻刮擦着花翎紧绷的神经。
别的什么?还能是什么?是她拼命隐藏、此刻却仿佛被对方轻易窥见端倪的生命之力吗?
花翎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骨。她强迫自己将视线从药草上移开,重新死死盯住自己沾着泥灰的、微微颤抖的鞋尖。不行,不能看,更不能“感觉”。任何一丝一毫的异动,都可能被眼前这位以洞察力和敏锐著称的虫柱捕捉、放大、剖析。
“我……真的不知道,大人。” 她再次摇头,声音里带上了近乎绝望的哀求,眼尾下垂,那颗泪痣在苍白的脸颊上显得无比脆弱,“可能就是……土不好,或者……招了看不见的虫。我真的看不出来。”
她把自己缩进一个“无知且无用”的壳里,希望能用这种极致的卑微和胆怯,熄灭对方探究的兴趣。
蝴蝶忍看着她这副几乎要缩成一团的模样,沉默了。那沉默持续了几秒,却像几个世纪般漫长。阳光透过叶隙,在她白皙的脸庞上投下摇曳的光斑,也让那双紫色的眼眸显得更加幽深。
“这样啊……” 终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遗憾的情绪。她不再追问药草,身体向后,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却并未从花翎身上移开,反而开始以一种更舒缓、却同样专注的方式,上下打量着她。
从那双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紧攥着衣角的手,到过于单薄、包裹在陈旧粗布下仍能看出纤细轮廓的肩膀,再到那截在粗砺头巾边缘偶尔露出一丝、此刻因为汗水而微微贴在瓷白后颈上的浅金色发梢。她的视线,最后落在了花翎左眼下方那颗浅淡的泪痣上,停留了一瞬。
“你看起来很紧张呢,” 蝴蝶忍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甚至带上了一点关怀的意味,“脸色也很苍白。是过来的时候跑得太急了吗?还是……身体不太舒服?”
话题的陡然转变,并未让花翎感到丝毫轻松,反而更加警觉。她是在关心,还是在试探她是否“心虚”到身体出现反应?
“没、没有不舒服……” 花翎连忙否认,头垂得更低,“只是……只是有点热。”
“热吗?” 蝴蝶忍微微歪头,似乎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并不算特别炽烈的午后阳光,随即了然般点了点头,“也是,一路走过来。香奈乎,去倒杯温水来。”
“是。” 香奈乎无声地领命,转身离去。
花翎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关怀”。虫柱到底想干什么?把她叫来,不问出什么又不甘心,转而用这种软刀子般的态度对待她?
“别站着了,坐下休息会儿吧。” 蝴蝶忍指了指圆桌另一侧的空椅子,语气自然得仿佛她们是熟识的友人。
“不、不用了,大人!我站着就好!” 花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摇头。坐下?和虫柱平起平坐?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紫眸注视下,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瘫软下去。
蝴蝶忍没有勉强,只是用那双含笑的紫眸继续看着她,仿佛在欣赏一幅有趣的、却又有些令人费解的画卷。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清苦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蝴蝶忍自身的、极淡的甜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不安的气息。
“说起来,” 蝴蝶忍忽然又开口,语气闲聊般随意,“你的头发颜色,很特别呢。是家族遗传吗?很少见到这样纯粹的金色。”
来了!花翎的呼吸一窒。果然还是注意到了!这头无法彻底遮掩的金发,始终是最大的破绽。
“是……是的,” 她艰涩地回答,脑子里飞快编织着说辞,“我家里……偏远小镇,据说祖上有外邦的血统……很淡了,就头发颜色还有点像。”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顺,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颤抖。
“外邦血统啊……” 蝴蝶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在她发梢流连,“难怪。很漂亮的颜色,像阳光织成的绸缎一样。包起来太可惜了。”
这句话里的惋惜听起来如此真诚,可花翎却只觉得毛骨悚然。她下意识地抬手,更加紧张地按了按头上的布巾,仿佛那能保护她最后一点可怜的伪装。
就在这时,香奈乎端着一杯温水回来了。透明的玻璃杯,清澈的水,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晃眼的光。
“谢谢。” 蝴蝶忍示意香奈乎将水杯放在花翎面前的桌上。
花翎看着那杯水,如同看着一杯毒药。喝,还是不喝?不喝,是明显的抗拒和不敬。喝……在这位用毒大师面前?
“只是普通的温水哦。” 蝴蝶忍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微笑着补充了一句,自己又端起了她那杯深色的饮品,轻轻啜了一口。
花翎进退维谷。最终,对“柱”的权威和此刻处境的恐惧压倒了对“下毒”的疑惧。她颤抖着伸出手,捧起那只玻璃杯。水温适中,透过杯壁传递到冰冷的手心,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她闭上眼,屏住呼吸,如同饮鸩般,小口地喝了一下。
真的是普通的水,微微带着一点清甜,大概是井水本身的味道。
她放下杯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好像,很怕我?” 蝴蝶忍放下自己的杯子,忽然问道。她的声音依旧柔和,紫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花翎,那里面清晰地映出花翎惊惶苍白的脸。
花翎猛地一震,手中的杯子差点再次脱手。她慌乱地摇头,语无伦次:“没、没有!我……我只是……没见过大人物,我……”
“不用害怕,” 蝴蝶忍打断她,脸上的笑容加深,却莫名让花翎感到一种更深的寒意,“我对认真做事的孩子,一向是很有好感的。你虽然不懂药草,但能把普通的花草照顾得那么好,也是一种才能。”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几畦发黄的药草,又回到花翎身上,语气变得轻描淡写,却字字清晰。
“蝶屋后面这块药圃,对我来说很重要。既然你觉得可能是土或者别的小问题……那么,从明天开始,你有空的时候,就过来帮忙照看一下吧。不用你做别的,就像你照顾后面那些花一样,每天来看看,浇浇水,除除草就好。可以吗?”
如同一声惊雷,在花翎耳边炸响。
让她……来照看蝶屋的药圃?每天?!
这哪里是“帮忙”?这分明是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近距离、长期地观察!是在她周围划下了一个无形的牢笼,让她无所遁形!
“不……大人,我不行的!我真的不懂!” 花翎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绿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惊恐和哀求,“我笨手笨脚,万一、万一弄坏了您珍贵的药草,我……”
“没关系的,” 蝴蝶忍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只是日常照料。而且,有香奈乎和其他孩子在,会告诉你怎么做。还是说……” 她微微偏头,笑容不变,紫眸深处却闪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锐光,“你其实,并不愿意‘帮忙’呢?”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重压。
不愿意?她敢说不愿意吗?一个柱,用如此“温和”的方式提出“请求”,对于一个后勤杂役而言,与命令何异?任何推拒,都只会显得更加可疑。
花翎剩下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蝴蝶忍那温柔可亲的笑脸,感觉自己正被那张微笑的网,越缠越紧,直至窒息。
“那就这么定了。” 蝴蝶忍仿佛没有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和眼中的绝望,愉快地做了决定,仿佛解决了一件小事。“香奈乎,你带她去药圃边,简单告诉她哪些是需要特别注意的。明天开始,她每天午后来一趟就好。”
“是,忍大人。” 香奈乎应道,转向花翎,依旧没什么表情,“请跟我来。”
花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香奈乎走到那几畦发黄药草边的,也不知道香奈乎用那平静无波的语调说了些什么。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而扭曲。只有虫柱最后那句“就这么定了”,和那张温柔含笑的脸,反复在脑海中盘旋,如同最可怕的梦魇。
完了。她在心里想。她小心翼翼维持的、脆弱的透明,从今天起,彻底碎裂了。她被拖到了阳光下,拖到了最擅长观察、也最难以揣测的虫柱眼前,无处可藏。
直到她浑浑噩噩地离开蝶屋,走出那扇绘着蝴蝶纹饰的侧门,重新站在熟悉的庭院小径上,午后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身上,她才仿佛找回了一丝知觉。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冰冷黏腻。双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
她扶着旁边一棵树的粗糙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驱散胸腔里那股窒闷的恐慌和绝望。绿蓝色的眼眸失神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
怎么会这样?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苟在角落里,为什么就这么难?
一阵微风拂过,带来庭院里花草的气息,也带来了远处训练场隐约的挥刀声。一切似乎都和来时一样。
不,不一样了。从今天起,她每天都要踏入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在虫柱莫测的目光下,战战兢兢地“照料”那些她根本不敢碰触的药草。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抬起手,再次碰了碰头上那方旧头巾。指尖触到的布料,已经被汗水濡湿,带着她的体温,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她必须去。没有选择。
她挪动脚步,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朝着来路,朝着那间此刻看来如同最后避难所般的小偏屋,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去。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青石板路上,纤细,脆弱,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或被更浓重的阴影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