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喧嚣终于散去。
王橹杰回到公司安排的临时宿舍,却毫无睡意。窗外的重庆夜景璀璨,但他眼前反复回放的,只有穆祉丞在后台攥走毛巾的眼神,和庆功宴上那短暂却意味深长的对视。
他洗了把脸,冰凉的水也无法浇灭心头的躁动。最终,他披了件外套,轻声走出房间,顺着安全通道,走上了宿舍楼的天台。
夏夜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些许疲惫。他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起伏的灯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想在这里一个人静一静。
然而,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王橹杰身体一僵,猛地回头。
穆祉丞站在天台入口处,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他换了身宽松的黑色T恤和运动裤,头发有些凌乱,像是也刚洗漱过。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惊愕。
“师兄?”王橹杰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穆祉丞顿了顿,还是走了过来,在他身旁停下,同样靠在了栏杆上。“睡不着?”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低沉。
“嗯。”王橹杰低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冰凉的金属栏杆。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练习室里的冰冷、后台的慌乱都不同。它并不紧绷,反而像一张无形的网,包裹着太多未竟之言。
“今天……”穆祉丞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却又顿住,似乎不知该如何继续。
王橹杰的心提了起来,侧头看向他。穆祉丞没有看他,目光望着远方,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
“今天在台上,还有……后台,”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声音更低了,“……谢谢。”
王橹杰愣住了。谢谢?谢什么?谢他的表演?还是谢他……没有让那份感情在舞台上失控?
“该说谢谢的是我,”王橹杰垂下眼,“谢谢师兄……在舞台上拉住我。”他指的是那种精神的引导和支撑。
穆祉丞终于转过头,看向他。天台上光线很暗,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晕勾勒出他眼眸的轮廓,那里面情绪翻涌,不再加以掩饰。
“不只是舞台。”穆祉丞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王橹杰心上。
王橹杰猛地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我之前说的话……”穆祉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艰涩,“……很混账。”
他指的是冲突爆发时,那些“恶心”、“麻烦”的字眼。
王橹杰的鼻腔瞬间涌上一股酸涩,他用力摇头,想说“不是的”,想说“是我先越界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穆祉丞看着他泛红的眼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转过身,正对着王橹杰,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王橹杰,”他叫他的名字,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我没办法……立刻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或者承诺什么。”
他的眼神坦诚而挣扎,带着属于穆祉丞的认真和负责。
“我们之间的那道界限,我划下的,我承认。但现在……它乱了。”他抬手,有些烦躁地扒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我需要时间,去把它……重新看清楚。”
这不是接受,但也绝不是拒绝。
这是一个骄傲且遵循规则的少年,在情感与理智的剧烈冲突后,能给出的、最真诚也最勇敢的回应。他承认了混乱,承认了动摇,也承认了需要面对。
王橹杰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滑落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和绝望,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近乎失而复得的释然。
他看到了穆祉丞的挣扎,也看到了他的认真。
穆祉丞看到他掉眼泪,明显慌了一下,下意识想抬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握紧了拳,低声道:“别哭。”
王橹杰用力抹掉眼泪,摇了摇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我等你。”他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三个字,在寂静的夜空下,清晰无比。
穆祉丞深深地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转过身,和王橹杰并肩靠在栏杆上,一起望着山下那片璀璨的、名为重庆的星海。
夜风拂过,带走夏日的余热。
他们之间,依旧沉默。
但在这沉默之下,某些坚固的东西已然松动,某些新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前路依旧未知,规则仍在头顶。
但至少今夜,在这片无人打扰的天台,他们允许彼此,暂时卸下所有伪装,诚实地面向内心那片刚刚经历地动、尚未完全平复的废墟,以及废墟之上,那缕微弱却执拗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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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