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那栋爬满老藤的三层别墅,在清晨的薄雾里看起来和周围其他历史建筑没什么不同。唯有懂得望气的人才能看见,屋檐下挂着的不是普通风铃,而是七枚雕刻着不同卦象的青铜铃铛,无风自动,发出只有特定频率才能听见的清响。
别墅门前的铜牌上刻着一行小字:“第七事务所——专业解决非常规问题”。
“非常规问题”此刻正在厨房里发生。
“褚玄戈!把你仙家请出来!冰箱里的三明治是不是它半夜吃的?”裴青棠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空空如也的保鲜盒,艳红色丝绸睡袍随着动作滑落肩头,衬得她此刻的怒意更加鲜明。
厨房岛台另一边,褚玄戈顶着一头乱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指却已经本能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青棠姐,讲道理,黄大仙它老人家不吃冷食。再说昨晚明明是陶不言拍夜戏回来喊饿——”
“诽谤。”轻飘飘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陶不言蜷在客厅那张巨大的墨绿色丝绒沙发里,像只真正的猫。他穿着质地柔软的灰色家居服,手里捧着杯咖啡,面前摊着剧本。晨光透过落地窗照在他过分精致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昨晚回来时,看见何七在厨房。”
“何七!”裴青棠的怒火立刻转移方向,踩着拖鞋“噔噔噔”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裴青棠推开门时,房间里的人正以某种违反人体工学的姿势歪在椅子上,一双长腿架在堆满古籍和电子设备的书桌上,左手抛接着一枚古铜钱,右手在平板电脑上飞速滑动。
何七听见动静,头也不抬:“三明治是我吃的。昨晚通了个小灵,消耗大。”
他说话时嘴角自然上翘,带着那种惯有的、让人想给他一拳的散漫笑意。天生微卷的黑发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晨光里,能看见他左眼角下那颗极淡的痣,和颈后隐约露出的诡异刺青边缘。
“通灵?你接私活了?”裴青棠抱臂靠在门框上。
“算是。东区那个总做噩梦的小孩,简单看了看。”何七终于抬眼,那双眼睛在光线不足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深,“怎么,老板要扣我伙食费?”
“扣不扣看你今天表现。”裴青棠走进来,从桌上乱七八糟的文件里精准抽出一份委托书,“上午十点,客户要来。大学城那个连环坠楼案,警方转过来的。”
何七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眉头微挑:“死了三个学生,监控什么都没拍到,现场残留阴气但找不到源头……有点意思。”
“报酬更有意思。”裴青棠说,“学校董事会和家属共同出资,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
何七吹了声口哨,铜钱在空中划出弧线又落回掌心:“接了。让褚玄戈准备准备,他那黄大仙不是最近抱怨没实战机会吗?”
“它抱怨的是网速。”裴青棠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顿了顿,“还有,沈凌道长十点半到。”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何七的椅子“嘎吱”一声转了半圈:“谁?”
“龙虎山天师府的沈凌,上次处理西郊古墓时合作过的那位。”裴青棠回头,红唇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学校那边不放心,通过关系又请了正统道门的人。我接了这单,也答应了让他暂时住进来——毕竟按规矩,这种涉及多方的案子,信息得共享。”
“共享信息可以,住进来?”何七站起来,身高优势让他能微微俯视裴青棠,“老板,咱们这儿不是旅馆。”
“咱们这儿有空房间,而且——”裴青棠伸手戳了戳何七的肩膀,“你上次在古墓里被那千年尸煞的阴气侵了经脉,虽然暂时压住了,但沈道长家的‘清心玉’功法是最好化解方法。我请他住下,一是合作,二是给你当个免费医师。”
何七扯了扯嘴角:“我需要医师?”
“你需要。”裴青棠的表情认真起来,“何七,你那封印最近波动得越来越频繁了。陶不言说夜里能感觉到你房间的灵压不稳。沈凌是正经道门嫡传,他的灵力中正平和,说不定能帮你——”
“打住。”何七抬手做了个停止手势,脸上又挂回那种玩世不恭的笑,“行,住就住。我倒要看看这位‘正经道长’能在咱们这妖魔鬼怪窝里撑几天。”
他说完重新坐下,继续摆弄手里的铜钱。裴青棠看了他几秒,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后,何七脸上的笑意淡去。他手指无意识抚上颈后,隔着衣料能摸到那道凸起的咒文轮廓。最近它确实发热得更频繁了。
书桌角落,那把通体漆黑的长剑“梦来”在剑架上微微震动了一下,剑鞘上流转过暗金色的纹路。
“安静。”何七低声说,手指在剑鞘上敲了敲,“还没到你出场的时候。”
剑灵传来一丝模糊的、带着不满的情绪波动,像是在抗议被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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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五十分,别墅一楼会客室。
裴青棠已经换上了一身干练的香槟色西装套裙,长发挽起,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陶不言依旧穿着家居服,但外面罩了件墨绿色的丝绒睡袍,慵懒地靠在长沙发一端,手里抱着个靠枕。褚玄戈倒是收拾齐整了,黑色T恤配工装裤,正蹲在墙角调试一个像是路由器但闪着蓝光的设备。
何七最后下来,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他往长沙发另一端一坐,长腿一伸,几乎要碰到陶不言。
“收收你的蹄子。”陶不言眼皮都没抬。
“这叫长腿,不懂欣赏。”何七说着,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钱,在指间转着玩。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裴青棠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对面色憔悴的中年夫妇,以及一个穿着学校行政西装的男人。
“请进。”裴青棠侧身让开,笑容专业而温和,“我是裴青棠,第七事务所的负责人。”
会客室里,何七已经坐直了身体,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锐利。陶不言也放下了靠枕,坐姿虽然依旧放松,但眼神清明。褚玄戈站起身,手里的设备蓝光熄灭。
专业模式,启动。
这对夫妇姓陈,女儿陈薇是第三个坠楼的学生。行政男是学校保卫处处长,姓李。
“……薇薇那几天一直说睡不好,说梦里总有人喊她名字。”陈母说着,眼圈又红了,“我们带她去看过医生,开了安眠药,但没用。出事前一晚,她打电话给我,说‘妈妈,我窗户外头有人’……”
何七安静地听着,手指间的铜钱停了转动。
“监控呢?”陶不言开口,声音平静。
“什么都没有。”李处长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廊、楼梯间的监控都查了,陈薇同学是自己走到天台,然后……就跳下去了。前两个学生也一样。”
“现场残留的阴气样本带了吗?”何七问。
裴青棠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三枚用符纸包裹的玻璃片。她戴上特制的手套,将玻璃片取出放在茶几中央的黑色绒布上。
何七俯身靠近,没有触碰,只是凝视。几秒后,他左眼的瞳孔边缘泛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金色。
“不是普通的怨灵。”他直起身,金色褪去,“阴气里掺杂了别的东西……像是咒术的残留。”
“咒术?”陈父声音发颤,“有人害我女儿?”
“不一定是有意害人。”陶不言突然说,“也可能是触发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大学城那片地,以前是做什么的?”
李处长愣了愣:“这个……我得回去查查档案。”
“尽快。”裴青棠接话,“另外,我们需要去三个出事学生的宿舍看看,特别是陈薇同学的房间,如果还保留着的话。”
“保留着!学校封存了!”陈母连忙说。
“好。”裴青棠点头,“今天下午我们可以过去。李处长,方便安排吗?”
“方便,方便!”
送走客户后,会客室里的气氛松弛下来。
“你怎么看?”裴青棠问何七。
“麻烦。”何七又靠回沙发,铜钱重新在指间转起来,“阴气里有咒力残留,说明这不是自然形成的灵异事件,是人为的——或者至少被人干预过。”
褚玄戈挠挠头:“那咱们下午去学校,要带啥?我让黄大仙准备准备。”
“带脑子。”陶不言站起身,睡袍滑过沙发,“还有,十点半了,你们的新室友该到了。”
话音刚落,门铃再次响起。
这一次,门外站着的是个年轻人。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背挺得很直,穿着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和深色长裤,背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布质背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干净清澈,像山涧里的水。此刻这双眼睛正看着开门裴青棠,露出一个礼貌而明亮的微笑。
“裴小姐,我是沈凌。打扰了。”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清朗温和。
裴青棠笑着侧身:“沈道长请进,正好大家都在。”
沈凌踏进别墅。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客厅——古典与现代混搭的装修,随处可见的符文装饰,空气中流动的、混杂但有序的灵力气场。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沙发上。
何七还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坐姿,一条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转着铜钱。他的目光和沈凌对上,嘴角慢慢、慢慢地勾起一个弧度。
“哟。”何七说,声音拖得有点长,“道士哥哥,真来了啊。”
沈凌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闪过一丝细微的、类似“又来了”的无奈。
“何先生,又见面了。”他点点头,然后转向其他人,“各位好,我是沈凌。接下来的日子,请多指教。”
褚玄戈咧嘴笑:“欢迎欢迎!听说你玩游戏不错?有空开黑啊!”
陶不言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目光在沈凌身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评估什么。
裴青棠拍了拍手:“好了,沈道长,我先带你看看房间。在三楼,何七,帮忙拿一下行李?”
何七站起来,动作懒洋洋的,走到沈凌面前时,伸手去接那个布包。
两人的手指短暂地碰了一下。
何七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沈凌的灵力……确实如裴青棠所说,中正平和,温暖得像是夏末午后的阳光。和他体内那些阴冷混乱的力量截然不同。
“谢了。”沈凌松开手。
“不客气。”何七拎起包,转身往楼梯走,“跟我来吧,道士哥哥。带你看看你的新‘洞府’。”
他故意把“洞府”两个字咬得有点重,带着戏谑。
沈凌跟在后面,脸上还是那副好脾气的笑容,但心里已经默默开始盘算,自己到底要在这个“妖魔鬼怪窝”里住多久——以及,这位何七先生,到底是真的这么欠揍,还是有什么别的毛病。
楼梯上到一半时,何七颈后的刺青突然传来一阵灼热。
与此同时,沈凌背包侧袋里,那枚家传古玉,无声地发起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