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车里异常安静。
褚玄戈坐在副驾打盹——黄仙离体后的疲惫感上来,他脑袋一点一点的。陶不言专注地开车,侧脸在街灯下明灭不定。裴青棠在后座整理资料,平板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何七和沈凌并排坐在中排。何七靠着车窗,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枚失而复得的铜钱。沈凌则坐得端正,目光落在窗外流逝的城市夜景上,但余光能瞥见何七手腕上那两枚并排的铜钱在颠簸中轻轻碰撞。
背包里的古玉还在持续发烫,一种温和而持久的暖意,像握着一杯刚好的热茶。沈凌的手指在背包表面摩挲,试图理解这种异常的共鸣。
车在老街区停下时已经快八点。别墅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在夜色里像个温暖的茧。
“饿死了。”褚玄戈第一个冲下车,往屋里跑,“陶哥!煮面行不行?加三个蛋!”
陶不言锁好车,瞥他一眼:“你仙家不是说你要控制胆固醇?”
“那是它控制!我又不用!”
裴青棠笑着摇头,跟着进了屋。沈凌落在最后,看何七还站在车边没动。
“怎么了?”沈凌问。
何七抬头看别墅三楼——他房间的窗户黑着。“没什么。”他说,转身往里走,“就是在想,那棵树底下到底埋了什么宝贝,值得这么大费周章。”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一楼餐厅里已经传来煮面的香气和褚玄戈的咋呼声。
何七没去餐厅,径直上了楼。沈凌犹豫了一下,对餐厅里说:“我先洗个澡。”
“面给你留锅里!”陶不言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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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凌在三楼的浴室冲了个澡,热水冲去一天的疲惫。换好衣服下楼时,餐厅里只剩下裴青棠和陶不言,两人对坐在餐桌两头,面前摊着一堆资料和笔记本电脑。
“褚玄戈呢?”沈凌问。
“吃完上去了,说黄大仙要带他‘复盘今天的灵力波动’。”裴青棠揉了揉太阳穴,“其实就是去刷游戏直播了。”
陶不言推过来一碗面,还冒着热气,上面铺着煎蛋和青菜:“你的。”
“谢谢。”沈凌坐下,吃了一口——意外的美味,“陶先生手艺真好。”
“生存技能。”陶不言淡淡地说,“当妖在人间混,总得有点拿得出手的东西。”
裴青棠把电脑屏幕转向沈凌:“我查了那棵槐树的历史。三十年前上吊的女学生叫苏婉,美术系的。当时闹得很大,学校压下去了,档案里只写了‘意外死亡’。”
沈凌看着屏幕上扫描的旧档案照片。黑白照片里是个清秀的女生,笑容腼腆。
“她怀孕的事,当时的教授极力否认。”裴青棠继续翻页,“后来那个教授调走了,三年后心脏病突发去世。苏婉的家人领走了骨灰,但据说她母亲在槐树下埋了个盒子——装着她生前最喜欢的一条红围巾。”
“铁盒子……”沈凌想起黄仙的话。
“可能。”裴青棠点头,“但如果是三十年前埋的,盒子应该锈得更厉害。黄仙说‘锈了但没烂透’,可能后来被人挖出来过,又重新埋回去——还加了符咒。”
陶不言突然开口:“何七的铜钱是三年前丢的。”
三人对视一眼。
“时间线。”沈凌放下筷子,“三十年前苏婉死在槐树下;十五年前和七年前各有女生跳楼;三年前何七在西郊受伤,铜钱丢失;上个月民俗研究会活动,三个女生去槐树下许愿;这个月,她们陆续出事。”
“有人在利用这个地方。”陶不言说,“苏婉的怨气、槐树的阴气、学生们的愿力……这些都是‘材料’。有人在用这些材料‘养’什么东西。”
“养什么?”裴青棠皱眉。
沈凌想起天台上何七说的话——“借命术”。但如果不是借给何七,那是借给谁?
或者说,借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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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何七的房间。
何七没开大灯,只开了书桌上的台灯。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那枚刻着“七”字的铜钱,从神龛里拿出来的黄纸,还有他平时带在身上的那枚铜钱。
两枚铜钱并排放着,除了那个刻字和缺口,几乎一模一样。
何七拿起刻字的那枚,对着灯光看。铜钱内方外圆,刻痕很新,不超过三年。刻字的人手很稳,刀法干脆——是个懂行的人。
“你到底是谁……”何七低声自语。
手腕上的发绳突然松了,头发散下来。何七烦躁地把头发往后捋,重新扎了一遍——这次扎得有点紧,碎发都收进去了,露出清晰的眉眼和颈线。颈后那道刺青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暗红色的符文在皮肤上蜿蜒,像是活物。
书架上的“梦来”剑突然震动了一下。
何七转头:“嗯?”
剑鞘上的暗金纹路亮起,一道模糊的、少年气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那棵树……我好像见过。”
何七站起来,走到剑架前:“什么时候?”
“不记得。”剑灵的声音有些困惑,“但我‘感觉’到过类似的气息……很久以前,在你还不认识我的时候。”
梦来剑是何七十五岁那年捡到的。在一个废弃的道观后山,这把剑插在一块石碑上,他拔出来的时候,剑灵就苏醒了。剑灵不记得自己的过去,只知道它等了很久,在等一个人。
等谁?剑灵说不清。
“和我的封印有关吗?”何七问。他颈后的刺青,还有体内那股时隐时现的、不属于他的力量——这些他都瞒着事务所的其他人,除了裴青棠隐约知道一点。
“可能。”剑灵说,“那棵树下的气息……很‘老’。比苏婉老,比这栋楼老,甚至比这个街区都老。”
何七的手指按在刺青上。封印最近确实越来越不稳定,特别是靠近槐树的时候,那种灼热感几乎要烧穿皮肤。
“还有……”剑灵的声音迟疑了一下,“那个道士,沈凌。他的灵力……很熟悉。”
何七愣住:“熟悉?”
“嗯。像是……很久以前见过类似的。”剑灵说,“但我想不起来。我的记忆很碎,像被撕坏的画。”
何七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即使隔了这么远,那棵树的存在感依然强烈。
“先睡吧。”他最后说,“明天再说。”
他关掉台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梦来”剑鞘上的纹路还残留着微弱的光,像呼吸一样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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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两点十七分。
沈凌突然醒了。
没有做噩梦,没有声响,就是毫无预兆地醒了。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光。
他坐起来,感觉到背包里的古玉在发烫——这次不是温和的暖,而是接近灼热的温度。
沈凌下床,走到窗边。从他的窗户能看到院子里的槐树树冠,在夜色里像一团浓墨。一切都安静得不正常,连虫鸣都没有。
然后他看见了——别墅院墙外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人影抬着头,正看着别墅的方向。不,不是看别墅,是看……三楼,何七房间的窗户。
沈凌心里一紧,转身就往外走。他脚步很轻,快速下到二楼,停在何七房门前。
门缝下没有光,里面很安静。
沈凌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门。
里面传来含糊的声音:“……谁?”
“是我,沈凌。”
几秒后,门开了。何七穿着宽松的T恤和运动裤,头发散着,脸上还有睡意:“怎么了?”
“外面有人。”沈凌压低声音,“在看你房间的窗户。”
何七的睡意瞬间消失。他转身回房,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路灯下,那个人影还在。
何七眯起眼睛。他左眼的瞳孔边缘,极淡的金色浮现——阴阳眼在黑暗里能看得更清。
那个人影……是个女人。穿着红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她抬着头,脸朝着何七窗户的方向,但五官模糊,像蒙着一层雾。
“看见了?”沈凌站在他身边问。
“嗯。”何七放下窗帘,“不是活人。”
“鬼?”
“也不是一般的鬼。”何七转身,从床头拿起发绳,三两下把头发扎起来——这次扎得很随意,碎发落了一脸,“她身上有‘线’,连着很远的地方。”
“线?”
“因果线。”何七从衣柜里抽出一件外套穿上,“红色的,很细,从她心口伸出来,往东南方向去了。”
沈凌立刻明白:“东南边……是大学城的方向。”
何七已经走到门口:“去看看。”
“等等。”沈凌拉住他手腕,“可能有陷阱。”
何七低头看沈凌的手,又抬眼看他。沈凌的手很稳,力道不大但坚定。
“道士哥哥。”何七笑了,那种痞气的笑又回来了,“你这是在担心我?”
“我在担心我们俩。”沈凌松开手,表情认真,“对方用你的铜钱布局,现在又派个灵体来窥探,明显是冲着你来的。我们不知道对方的目的,贸然行动很危险。”
何七看了他几秒,然后点头:“行,听你的。先观察。”
两人回到窗边,再次撩开窗帘一角。
路灯下,那个女人还在。但她动了——她抬起手,指向何七的窗户,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何七的瞳孔猛然收缩。
“她说什么?”沈凌问。
“……七。”何七的声音有些哑,“她在叫‘小七’。”
那是他奶奶才会叫的小名。
沈凌感觉到何七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侧头看何七,昏暗的光线里,何七的表情冷得像冰,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下去。”何七转身就走。
“我跟你一起。”
这次沈凌没再拦。
两人轻手轻脚下楼,没惊动其他人。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院子里的感应灯因为他们的经过而亮起。
推开别墅大门时,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路灯下,那个女人还站在那里。看见何七出来,她缓缓放下手。
走近了,沈凌才看清她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五官清秀,但脸色苍白得不正常,眼神空洞。
她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样式简单,但料子看起来很好。赤着脚,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
“小七。”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风里的叹息。
何七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你是谁?”
女人歪了歪头,像是听不懂。然后她抬起手,手心朝上——掌心里,躺着一枚铜钱。
和何七那两枚一模一样的光绪通宝。
“给你。”她说,“他让我还给你。”
何七没接:“他是谁?”
女人不回答,只是固执地伸着手。她的眼睛看着何七,但瞳孔里没有焦点,像蒙着一层雾。
沈凌站在何七身侧半步的位置,手已经按在了背包上。他的白剑随时可以唤出。
“小心。”他低声说,“她状态不对,像是被操控的傀儡。”
何七当然知道。他能看见那些从她心口伸出的红线,密密麻麻,像提线木偶的线,一直延伸到夜色深处。
他上前一步,伸手去拿铜钱。
就在他的指尖碰到铜钱的瞬间——
女人的眼睛突然聚焦。空洞褪去,涌上来的是极致的恐惧和痛苦。
“跑……”她嘶哑地说,声音像砂纸摩擦,“小七……跑……”
然后她整个人炸开了。
不是血肉的炸开,是灵体的炸开——化作无数红色的光点,四散飞溅。那些光点在空中扭曲,变成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尖叫。
何七反应极快,一把拉住沈凌往后撤,同时另一只手在空中虚画,一道淡金色的屏障瞬间撑开,挡住了飞溅的光点。
光点撞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几秒后,光点消散在夜色里。地上只剩下一枚铜钱,还有那根断掉的红绳。
何七撤掉屏障,弯腰捡起铜钱。这枚铜钱上没有刻字,但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沈凌看着那根红绳:“她刚才……”
“被控制了,最后时刻挣脱了一瞬。”何七的声音很冷,“有人用她传话,然后灭口。”
“传什么话?”
“‘还你铜钱’,还有‘跑’。”何七把新铜钱攥在手心,“第一个可能是迷惑,第二个……是警告。”
沈凌看向夜色深处,东南方向,大学城的位置:“她在让我们跑,还是让你跑?”
“都一样。”何七转身往回走,“对方已经知道我察觉了。接下来,要么收手,要么……”
“要么加快进度。”沈凌接话。
两人回到别墅,关上门。客厅的灯突然亮了。
裴青棠站在楼梯上,穿着睡袍,手里握着一把小小的、雕刻着符文的匕首:“我听见动静了。”
紧接着,陶不言和褚玄戈也从楼上下来了——陶不言穿戴整齐,褚玄戈还揉着眼睛,但手里已经抓着一个巴掌大的罗盘。
“什么情况?”褚玄戈问,罗盘的指针在疯狂转动。
何七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包括那枚新铜钱。
裴青棠的脸色沉下来:“对方这是挑衅。”
“也是试探。”陶不言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看我们会不会被吓住,会不会就此收手。”
“那我们收吗?”褚玄戈问。
所有人都看向何七。
何七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三枚铜钱。他的头发因为刚才的撤步有些散,碎发落在额前。灯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收?”他扯了扯嘴角,那个痞气的笑又回来了,但这次带着锋利的寒意,“他偷我东西,用我的名义害人,现在还杀个傀儡来吓唬我——”
他抬手,把三枚铜钱并排放在茶几上。
“我要把他从哪个老鼠洞里挖出来,让他把一切都吐干净。”
沈凌看着何七的侧脸。那一刻,何七身上散发出一种近乎危险的气场,和他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样子完全不同。
但沈凌背包里的古玉,却在这时突然平静下来。
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裴青棠深吸一口气:“好。那接下来怎么做?”
何七看向沈凌:“道士哥哥,你们龙虎山有没有那种……能追踪因果线的法术?”
沈凌想了想:“有‘溯因符’,但需要媒介。”
“媒介有了。”何七拿起那根断掉的红绳,“这个,还有她留下的气息。”
陶不言皱眉:“太冒险。对方可能就在等我们追踪过去。”
“所以需要准备。”何七说,“裴老板,你库房里还有多少能用的防御性法器?”
“够武装一个排。”裴青棠说,“但需要时间准备。”
“明天一天。”何七说,“后天晚上,我们去‘拜访’一下那位幕后黑手。”
他看向窗外,东南方向。
“看看他到底在养什么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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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自回房后,沈凌没有立刻睡。
他坐在床边,把那块古玉拿出来,放在掌心。玉还是温的,中心那点淡金色的沁色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这块玉是沈家代代相传的,据说有护主、示警之能。但像今天这样持续发热、甚至共鸣的情况,从未有过。
沈凌想起师父把玉交给他时说的话:“凌儿,这玉不只是法器。它是一把‘钥匙’,在等该开的那把‘锁’。当你遇到那个人、那个地方,或者那个时刻,它会告诉你。”
当时沈凌不懂。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玉对何七有反应。
对何七的剑有反应。
对槐树下的东西有反应。
这三者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沈凌把玉握紧,躺下来。窗外,夜色正深。
二楼,何七的房间。
何七也没睡。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黄纸,手里握着毛笔。笔尖蘸的是他自己的血——指尖咬破的。
他在画符。不是道家的正统符箓,而是更古老、更偏门的咒文。每一笔都极其缓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颈后的刺青在发烫,像有火在烧。
最后一笔画完,符纸上的血色咒文突然亮了一下,然后黯淡下去,变成普通的暗红色。
何七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书架上的“梦来”剑轻轻震动。
“你在用封印的力量。”剑灵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担忧,“很危险。”
“知道。”何七闭着眼睛,“但后天晚上,可能需要。”
“为了那个道士?”
何七沉默了几秒。
“为了所有人。”他说,“也为了我自己。”
他想知道真相。想知道谁在算计他,想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想知道——为什么沈凌的古玉,会对他有反应。
何七不是傻子。沈凌每次按住背包的小动作,还有古玉发热时沈凌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道士哥哥……”何七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没有笑意的弧度,“你到底是谁?”
窗外,风吹过。
很远处,大学城的方向,槐树的枝叶在夜色里轻轻摇晃。
树根深处,那个贴满符咒的铁盒子,突然震动了一下。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