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别墅里的气氛明显不同。
早餐桌上没人说笑。陶不言默默煎蛋，裴青棠在平板电脑上列清单，褚玄戈则抱着他的“装备箱”在客厅地板上摊开——里面除了常规的罗盘、符纸、朱砂，还有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一个改装过的金属探测器，几个贴着标签的小玻璃瓶，甚至还有台巴掌大的、天线格外长的收音机。
“这是什么？”沈凌指着收音机问。
“灵异频率接收器。”褚玄戈一本正经，“我自己改装的，能捕捉特定频段的灵体波动。理论上还能录音——如果鬼愿意说话的话。”
“实践过吗？”
“呃……录到过几次白噪音，还有一次好像是老太太的咳嗽声。”褚玄戈挠头，“黄大仙说那可能是隔壁王奶奶半夜起夜。”
沈凌失笑，觉得这个团队虽然古怪，但意外地……鲜活。
何七是最后一个下楼的。他换了身深色衣服，头发扎得比平时整齐，碎发都收进去了，露出清晰的眉眼和颈线。颈后的刺青被衣领遮着，但沈凌能感觉到那里传来的微弱灵力波动——不稳定，像即将烧开的水。
“早。”何七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却在空中顿了顿，“今天几点开始？”
“吃完就开始。”裴青棠把平板推过来，“我列了装备清单，你们看看还缺什么。陶不言负责采购，下午三点前备齐。”
清单很长，分几类：防护类（护身符、结界石、特制护甲）、攻击类（各属性符箓、净化法器）、辅助类（追踪道具、通讯设备、医疗包），还有……零食和能量饮料。
“零食？”沈凌疑惑。
“持久战需要体力。”陶不言把煎蛋分到每个人盘子里，“而且褚玄戈饿了会智商下降，何七饿了会脾气更差。”
“喂！”褚玄戈抗议。
何七倒是没反驳，只是咬了口煎蛋，含糊地说：“我脾气很好。”
餐桌上短暂地安静了一下，然后除了何七本人，其他人都笑了。
气氛终于松动了些。
---
饭后，众人分工。
裴青棠和陶不言出门采购。褚玄戈在院子里测试他的改装设备，黄仙时不时附身指点，一人一仙的对话听起来像两个技术宅在讨论代码。
何七和沈凌留在客厅，准备制作“溯因符”。
“需要什么材料？”沈凌问。他虽然是正统道门出身，但龙虎山的符法偏重正统净化，对这种偏门追踪术了解不深。
何七把茶几清空，摆上几样东西：昨晚那根断掉的红绳、一枚铜钱、一小撮香灰、一碗清水，还有一叠特制的黄纸——不是普通的符纸，而是用槐树皮混合桑麻制成的，颜色偏暗，质地粗糙。
“首先，要提取‘因’。”何七拿起红绳，指尖燃起一缕极淡的青色火焰——不是真的火，是灵力具象化。火焰舔舐红绳，绳子没有燃烧，而是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滴入清水碗中。
水瞬间染红。
“这是……”沈凌皱眉。
“因果的‘痕’。”何七的声音很平静，“每个灵体、每个物件，只要存在过，就会在因果线上留下痕迹。这根红绳连接过那个傀儡灵体，也连接过幕后的操控者——我要提取的就是这条‘线’。”
他放下红绳，拿起铜钱，用同样的方法处理。铜钱在灵力火焰下发出“滋滋”轻响，边缘那圈暗红色的污渍融化，也滴入碗中。
水的红色更深了，几乎像血。
沈凌能感觉到那碗水里蕴含的、混杂的气息——有怨念、有恐惧、有某种冰冷的恶意，还有……一丝极淡的、让他熟悉的感觉。
像何七的灵力，但又不太一样。
“接下来是‘溯’。”何七咬破指尖，滴了三滴血进碗里。血滴落下的瞬间，碗中的液体沸腾起来，冒出细细的血色蒸汽。
蒸汽在空中凝聚，没有散去，而是缓缓勾勒出一条……线的形状。
一条极细、极长的红线，从碗中升起，穿过客厅，指向东南方向——和昨晚看到的一样。但这次，线的轮廓更清晰，甚至能看见线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细小的“结”，像是标记。
“这就是因果线？”沈凌轻声问。
“嗯。”何七的脸色有些发白——连续使用精密的灵力操作很耗神，“线上的每个‘结’代表一个节点，也就是灵体停留过或作用过的地方。我们要找的，是线的‘源头’。”
他拿起一张黄纸铺平，毛笔蘸了碗中混合液体，开始画符。
沈凌在一旁看着。何七画符的手法和他学的完全不同——龙虎山的符箓讲究端正圆融，一笔一划皆有法度；何七画的却是歪斜扭曲的线条，像是某种古老的、未经修饰的文字。
但不可否认，符成时散发出的灵力波动极其精准、锋利。
“这是哪一派的符法？”沈凌忍不住问。
“野路子。”何七画完最后一笔，放下毛笔，轻轻舒了口气，“我奶奶教的。她说她也是跟一个云游的老道士学的，老道士说这符法传自‘巫祝’，比道门还早。”
符纸上的血色纹路在空气中慢慢干涸，变成暗红。何七拿起符，手指一抖——符纸无火自燃，烧成灰烬，灰烬却诡异地悬浮在空中，聚而不散。
“成了。”何七说，“灰烬会指引方向。距离源头越近，灰烬的温度越高，颜色也会越红。”
他摊开手掌，灰烬缓缓飘落，在他掌心聚成一小撮。确实，灰烬是温的，颜色也不是普通的灰，而是暗红色，像是冷却的余烬。
沈凌看着何七的侧脸。何七额头有细汗，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些，但眼神很亮，那种专注的、几乎带着侵略性的锐利。
“你还好吗？”沈凌问。
“没事。”何七用另一只手抹了把脸，“就是有点费神。这符一天只能用一次，所以我们得一次成功。”
他把灰烬小心地装进一个小巧的玉瓶里——裴青棠准备的，能封存灵力不散。
做完这一切，何七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休息。沈凌没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
院子里，褚玄戈正举着那个改装收音机满院子转，黄仙的声音时不时冒出来指点：“左边点……不对，再往右……哎你这灵敏度调得太高了……”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沈凌的目光落在何七身上。何七闭着眼，呼吸平稳了些，但眉头还微微皱着。他的头发因为刚才的忙碌又有点散，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和颊边。颈侧的皮肤在光线下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还有那道刺青的边缘——从衣领下露出来一点点，暗红色的符文像是活的，随着何七的呼吸微微起伏。
沈凌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里的古玉。玉是温的，但不是发烫，而是一种稳定的、温和的暖意，像在回应什么。
“道士哥哥。”何七突然开口，眼睛没睁，“你老看我干嘛？”
沈凌愣了一下，然后坦然地说：“在研究你的封印。”
何七睁开眼，侧过头看他，嘴角勾起那个熟悉的、带着点戏谑的弧度：“哦？研究出什么了？”
“很古老，很强大，但不够稳定。”沈凌说，“封印本身有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冲击过。而且……封印在‘呼吸’。”
何七的眼神变了。戏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深沉的、复杂的情绪。
“呼吸？”
“嗯。”沈凌点头，“就像活物一样，有自己的节奏。封印的力量在周期性波动，最近波动的频率在加快——这也是你灵力不稳定的原因。”
何七沉默了很久。他转回头，看着天花板：“我奶奶说，这封印是我出生时就有的。她也不知道是谁下的，只知道如果不封印，我活不过三岁。”
沈凌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我从小就能看见‘那些东西’。”何七的声音很平静，“一开始只是模糊的影子，后来越来越清楚。七岁那年，我第一次‘失控’——附近的游魂全被我吸引过来，差点把整个街区搅翻天。是奶奶用她最后的力量加固了封印，我才活下来。”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她去世前说，这封印既是保护，也是枷锁。它锁住我体内的东西，也锁住我的命。如果有一天封印完全解开……”
“你会怎么样？”沈凌问。
“不知道。”何七笑了笑，有点讽刺，“可能变成怪物，可能直接死掉，也可能……变成别的什么。”
客厅再次安静。
沈凌突然说：“我可以帮你。”
何七看向他。
“龙虎山有‘镇魂固本’的心法，还有‘太清蕴灵诀’，都能温养经脉、稳定灵力。”沈凌的表情很认真，“虽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但至少能让封印更稳定些，让你好受点。”
何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扯了扯嘴角：“为什么帮我？我们才认识几天。”
“因为你需要。”沈凌说得很简单，“而且我们现在是队友。”
何七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眉眼弯起来，那种痞气里透出点真实的笑意：“道士哥哥，你这种人，在电视剧里活不过三集。”
“为什么？”
“太容易相信别人，太好心。”何七说，“容易被人骗。”
沈凌也笑了：“那你会骗我吗？”
何七没立刻回答。他看着沈凌，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沈凌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沈凌的眼睛很干净，像山里的泉水，清澈见底。
“不会。”何七说，声音很轻，“至少不会害你。”
---
下午三点，采购小分队回来了。
裴青棠和陶不言拖回来几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装备。裴青棠还给每人配了一副特制的眼镜——不是真的眼镜，而是用薄水晶片制成的护目法器，戴上后能看见灵体轨迹和灵力流动。
“好东西。”褚玄戈戴上试了试，对着院子里的槐树看，“嚯，树上全是阴气脉络，跟血管似的。”
“一人一副，别弄丢了。”裴青棠分发，“还有这个——”
她从箱子里拿出几件深色的、像是冲锋衣的外套，但质地奇特，摸上去又软又韧。
“蛛丝混合金丝编织的防护服。”陶不言解释，“能抗普通刀割，对灵体攻击也有一定防御效果。我找妖界的朋友定制的。”
沈凌接过一件穿上，意外的合身：“你们平时都穿这个出任务？”
“看情况。”何七也套上一件，拉链拉到顶，“普通小案子不用，但这次……保险点好。”
接下来是武器检查。
沈凌的白剑“霜降”无需多言，心意相通，随时可唤。何七的“梦来”需要特别保养——他用特制的油脂擦拭剑身，剑灵在脑海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显然很享受。
褚玄戈的武器比较特殊：一对雕刻着符文的短棍，还有一捆特制的红线——出马仙常用这个布阵或束缚灵体。陶不言的武器藏在袖子里，是几枚薄如蝉翼的飞刃，边缘泛着淡蓝的光，明显淬了毒。
裴青棠的武器就是她那把红伞“流焰”。她撑开伞，伞面内层绣满了细密的符文，伞骨是特制的合金，能拆解成短棍或拼接成长枪。
“多功能设计。”裴青棠转了下伞，满意地收起来，“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手艺，我改良了一下。”
装备整顿完毕，已经是傍晚。
晚饭依然是陶不言主厨，但没人有心思细细品尝。大家快速吃完饭，围坐在客厅里，做最后的部署。
“计划是这样的。”裴青棠在茶几上摊开大学城的地图，“晚上十点出发。何七用溯因符追踪因果线源头。褚玄戈和黄仙负责警戒周围灵体动向。陶不言，你利用妖族的感知，注意有没有‘非人’的埋伏。”
她看向沈凌：“沈道长，你的净化能力最强，如果遇到怨气爆发或邪术陷阱，可能需要你立刻出手压制。”
最后看向何七：“何七，你是主力。找到源头后，见机行事——能抓就抓，抓不了至少弄清对方身份和目的。安全第一，别硬拼。”
何七点头：“明白。”
“通讯设备都检查过了。”陶不言拿出几个纽扣大小的耳机，“特制频率，防干扰，有效距离三公里。戴好。”
众人戴上耳机，测试通话。
“听得到吗？”裴青棠的声音清晰传来。
“清楚。”沈凌说。
“没问题。”褚玄戈。
“嗯。”何七。
陶不言比了个OK的手势。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灯火渐次亮起，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
何七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着东南方向，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腕上的铜钱。
“快到了。”他说。
沈凌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紧张吗？”
“有点。”何七很诚实，“但不是因为怕。”
“那是因为什么？”
何七侧过头看他，窗外的光在他眼里映出细碎的光点：“因为……终于要知道答案了。”
沈凌明白他的意思。那些谜团、那些算计、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东西——今晚，或许就能揭开一角。
裴青棠看了眼时间：“九点半。最后检查装备，十分钟后出发。”
众人各自准备。
沈凌回房间，最后检查了一遍符箓。他把古玉从背包里拿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挂在了脖子上，贴身戴着。玉贴着皮肤，传来稳定的暖意。
下楼时，其他人已经在客厅等着了。
何七已经扎好了头发——这次扎得很紧，一丝碎发都没留，露出完整的脸和颈线。防护服的领子竖着，遮住了颈后的刺青。他背上背着“梦来”，剑鞘上的暗金纹路在灯光下隐隐流动。
裴青棠一身红色冲锋衣，马尾扎得利落。陶不言穿着深灰色套装，袖口收紧，随时可以出手。褚玄戈背着他的装备包，腰上别着短棍，表情难得严肃。
“都齐了？”裴青棠问。
众人点头。
“出发。”
别墅的门打开，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五个人走进夜色里。身后的别墅灯光渐次熄灭，像是合上了眼睛。
院门口，那辆七座越野车已经等着了。陶不言坐上驾驶座，裴青棠副驾。何七、沈凌和褚玄戈坐在后排。
车灯亮起，引擎发动。
车子缓缓驶出老街区，汇入夜晚的城市车流。方向，东南。
大学城在夜色里静静等着。
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树根深处，铁盒子的震动越来越明显。
符咒一张接一张地剥落，像是有什么东西……快要出来了。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