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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青梅

模考成绩贴出的第三日,江城的雪下得猝不及防。清晨还是零星雪沫,到晚自习时已成鹅毛大雪,砸在江城一中教学楼的玻璃窗上,簌簌作响,将高二(1)班自习室的喧闹压得只剩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窗外的老梧桐树裹着厚雪,枯褐的叶片偶尔挣脱枝桠,打着旋儿贴在窗沿,给冷峭的冬日缀了层细碎的影,也给这所建在城郊的百年名校,添了几分远离尘嚣的静谧。

江叙宁的名声早已在校园里传开。作为刚转来不足一月的转校生,她不仅以艺考生的身份闯进理科尖子班,更在模考中以447.5分的成绩,仅差0.5分追平年级第一陆知珩,硬生生打破了尖子班常年不变的排名格局。连教务处的老师都忍不住常来自习室瞥两眼,私下议论这姑娘的韧劲——毕竟能在江城最顶尖的理科班里站稳脚跟,还能兼顾小提琴艺考,这份实力本就罕见,更别提她周身那股浑然天成的从容,仿佛无论面对什么,都有十足的底气,一看便知家境优渥,无需为琐事烦忧。

她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握着一支样式简洁却质感上乘的钢笔,演算着理综压轴题,桌角堆着的错题本装订整齐,页面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桌下的黑色琴盒低调厚重,虽看不出明显的logo,却透着精心保养的光泽,安静得像藏着另一个不为人知的自己。陆知珩坐在她正前方,余光总不自觉落在她身上——看她捏笔时手腕轻抬的利落弧度,看她蹙眉瞥向窗外梧雪时的沉静模样,草稿纸的边角又悄悄写了遍“JX”,旁边沾了点雪沫的痕迹,像极了那日她递来的青梅糖纸纹路。

没人知道,陆知珩和江叙宁的家,都在江城最繁华的核心城区。那里是江城的经济中心,寸土寸金,两家的家境相当,都属于无需为生计奔波的阶层。选择来远在城郊的江城一中读书,并非别无选择,而是看中了这所百年名校远离尘嚣的学习氛围,以及顶尖的师资力量。为了方便求学,两人都在学校附近的老巷里租了住处,虽说是“租”,却也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安静居所,足以让他们心无旁骛地投入学习和练琴,不必被通勤的繁琐消耗精力。这份从容的选择权,本身就是家境优渥最无声的体现。

广播里突然传来校办的通知,特大暴雪封路,即刻提前放学,走读生尽快离校,住宿生返回宿舍。剩下的几个同学纷纷收拾书包,嘴里念叨着“雪太大不好打车”“回去得赶紧煮点姜汤”,转眼便走得干净。偌大的自习室里,只剩陆知珩和江叙宁两人,他们似乎都没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影响,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江叙宁在核对理综错题,陆知珩在演算一道竞赛难题,仿佛窗外的漫天风雪,与他们无关。

不知过了多久,江叙宁合上错题本,动作轻缓地将钢笔插进笔袋,再弯腰抱起桌下的琴盒。她的动作从容不迫,没有丝毫仓促,显然早已计划好要去练琴,暴雪也没能打乱她的安排。陆知珩握着笔的手一顿,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看着她推开自习室的门,融进走廊的昏光里,才迅速合上竞赛题集,起身跟了上去。

他没有刻意靠近,只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她身后穿过空荡的走廊。雪风从敞开的窗缝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吹得走廊尽头的公告栏哗哗作响,上面还贴着两人紧挨着的模考排名。陆知珩的目光掠过那两个名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他和她,是实力相当的对手,是前后桌,更重要的是,他是她转来这所学校后,第一个主动搭话的人。这份微妙的联结,让他在暴雪天里,无法放任她独自穿行在风雪中。

直到看见她推开琴房的门,陆知珩才悄悄停在门外,靠在墙柱后,尽量让自己的身影藏在阴影里。琴房的灯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磨砂玻璃漫出来,落在雪地上,碎成一片温柔的影。下一秒,悠扬的小提琴声便淌了出来,不是明快的练习曲,而是一首低缓又绵长的曲子,旋律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像冬日里未化的积雪,沉甸甸的,却又带着一丝易碎的温柔。

这和她平日里清冷笃定的模样,判若两人。陆知珩放轻了呼吸,目光透过玻璃的缝隙望进去。雪光映着她的侧影,她正垂着眼拉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左手按在琴弦上,右手持弓轻划,动作流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像是在强忍着什么。忽然,琴音顿了一下,她抬手理了理袖口,动作间,陆知珩的目光骤然凝住——她的左手手腕处,露出一截浅淡却密集的疤痕,蜿蜒在白皙的皮肤上,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在暖黄的灯光下,刺得人眼疼。

他的心猛地一沉,对江叙宁的认知,再次被彻底刷新。那个永远要强、把理科和小提琴都握得稳妥的女生,那个周身透着从容底气的女生,心底竟藏着这样的伤痕。他忽然想起她递来青梅罐时的鲜活,想起她说出“下次超你”时的笃定,那些明亮的模样,此刻与手腕上的疤痕重叠在一起,竟让人心生不忍。他悄悄退了半步,靠在冰冷的墙柱上,雪沫落在肩头,竟比心底的凉意更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转校生的好奇,早已超出了“对手”的范畴,那份因“第一个搭话”而起的联结,正悄悄变得更深。

不知过了多久,琴音渐渐落下,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雪色里,余韵悠长。琴房的门被推开,江叙宁抱着琴盒走出来,撞见靠在门外的陆知珩时,眼底闪过明显的诧异,眉峰微蹙:“你怎么还没走?”

暴雪仍在肆虐,风卷着雪沫打在两人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陆知珩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沿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身上的校服外套也沾了些雪沫,显然已经等了许久。他刻意避开她的手腕,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琴盒上,声音压得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雪太大,看你没带伞,怕你走不了。”

说着,他从臂弯里抽出另一把折叠伞递过去——那是一把浅灰色的伞,样式简洁,和他手里的黑色伞是同一款式。出门时特意多拿了一把,原本只是下意识的举动,此刻倒成了最合适的理由,伞的握柄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江叙宁的目光落在那把伞上,又抬眼看向他。雪沫落在他的发梢,鼻尖冻得微红,却依旧站得笔直,眼神清澈而真诚。她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伸手接过了伞,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掌心,一丝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她的声音依旧清泠,却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谢谢。”

她记得,他是她转来这里后,第一个主动搭话的人。那日在公告栏前,他问出那句“为什么要来跟我争第一”,虽带着较量的意味,却也打破了她转校后的沉寂。此刻他在暴雪里等她,只为送一把伞,这份心意,让她清冷的心底,掠过一丝暖意。

“无妨。”陆知珩摇摇头,撑开自己的黑伞,“走吧,雪越下越大,再不走,巷子口的路该被雪封了。”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两把伞挨着,堪堪隔开了漫天风雪,却让彼此的距离近了几分。一路无话,只有脚下踩雪的咯吱声,混着偶尔飘落的梧叶声响,竟也不觉得尴尬。陆知珩偶尔侧头,能看见雪光映在她的侧脸,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沫,像落了一层霜,却依旧难掩那份清冷的好看。他想找些话来说,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只能任由这份沉默蔓延,心里却清楚,这份并肩而行的时光,对他而言,格外珍贵。

直到走到校门口的岔路口,江叙宁才停下脚步,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老巷:“我往这边走。”

陆知珩抬眼望去,那正是他租住的老巷,巷口挂着几盏红灯笼,在雪色里晃着暖光,显得格外温馨。“巧,我也走那条巷。”他说道。

江叙宁微怔,随即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是脚步依旧从容,沿着积雪的路面向老巷走去。两人再次并肩而行,走进了那条飘着雪的老巷。巷子不宽,两侧是矮矮的老房子,墙根处积着厚厚的雪,巷尾的风卷着雪沫,吹得人脖颈发寒。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踩雪的声音,偶尔有谁家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落在雪地上,映出两道并肩的身影,不算亲密,却也不再疏离。

走到巷子里段,陆知珩在一扇木门旁停下脚步,抬手推开了虚掩的院门:“我到了。”

江叙宁抬眼,看向他身旁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铜铃,雪落在上面,叮当作响。她又指了指斜对面的那扇窗,窗台上摆着一盆小小的绿植,在雪色里透着一点生机:“我住那里。”

雪光映着彼此的目光,两人皆是一愣,随即都轻笑起来。原来彼此的租住处,竟隔得这样近,不过几步之遥,竟是邻居。这份意外的巧合,像一颗小石子,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漾开了一圈温柔的涟漪。谁也没想到,转校后第一个搭话的人,竟会成为离自己最近的邻居。

“挺近的。”陆知珩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嗯。”江叙宁点点头,抬手拢了拢外套的领口,“雪大,你快进去吧。谢谢你的伞,下次还你。”

“不急。”陆知珩摇摇头,看着她转身走进斜对面的院门,直到那扇门轻轻关上,他才收回目光,走进自己的院子。

推开门,将漫天风雪和一身寒意都隔在门外。屋里没有开大灯,只留了玄关一盏暖黄的小灯,昏光落下来,映得客厅的木桌泛着温软的光。他随手把伞靠在墙角,解下沾了雪沫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指尖习惯性地摸向内袋——那枚青梅糖还安安稳稳地躺在里面,隔着薄薄的布料,依旧能摸到浅浅的棱角,带着一丝残留的、属于她的清甜气息。

这是她转来那天,雪地里递给她的糖。他本不喜欢青梅的酸味,却鬼使神差地揣了这么久,竟也没觉得腻,反倒觉得那淡淡的酸甜,像极了她给人的感觉——清冷的外表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他走到木桌前坐下,目光扫过桌角的杂物盒,翻了半天,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素白小相框。相框的边框有些磨损,显然是放了有些年头的,内里的空页还干干净净,没有装任何照片。他小心地捏出那枚青梅糖,糖纸是浅青色的,印着细碎的梅纹,被他揣了这么久,边角微微发皱,却一点没破,依旧保持着最初的模样。

他轻轻将青梅糖放进相框里,摆得端端正正,又仔细地扣上背板,将这份细碎的甜,妥帖地封存在这方寸之间。而后,他翻出一支黑色的水笔,指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什么,最终还是在相框的背板上落笔。他的字迹清隽利落,是常年演算理科题练就的风格,却比平日里写公式时多了几分柔缓:“我不太喜欢青梅的味道,但是我觉得这个青梅糖却很甜。”

写完这一行字,他又在末尾认真地写上了今日的日期,一笔一划,不曾有丝毫潦草。

将相框立在桌角,暖黄的灯光落在上面,映着浅青色的糖纸,也映着背板上的字迹,显得格外温馨。陆知珩盯着相框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拂过相框的边框,鼻尖似乎又萦绕起琴房里的松香、雪地里的清寒,还有她递来青梅罐时,那股漫开的酸甜气息。他想起她手腕的疤痕,想起她琴声里的落寞,想起雪巷里并肩的沉默,想起她是他转校后第一个搭话的人,如今又成了近在咫尺的邻居。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向斜对面的那扇窗。暖黄的灯光从窗缝里透出来,落在雪地上,像一抹温柔的印记。他不知道,江叙宁此刻也正站在窗前,望着巷尾的那棵老青梅树,眼底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柔和。

巷尾的老青梅树裹着厚厚的积雪,在夜色里静静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陆知珩桌角的相框里,那枚青梅糖裹着雪夜的暖意,藏着少年人未曾说出口的惦念。这场暴雪,封了江城的路,却让两个清冷从容的人,在梧雪之下,梅巷之侧,从“转校后第一个搭话的人”变成了最靠近的邻居,也让那份悄然萌生的情愫,在寂静的冬夜里,悄悄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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