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江城浸着清寒,清晨的公交站覆着薄雪,风卷着细碎雪沫刮过,带着刺骨的凉。陆知珩背着物理竞赛补习袋立在站牌下,黑框眼镜蒙了层薄薄的白雾,浅灰口罩严严实实地捂到下颌,呼出的白气一缕缕撞在镜片上又散开,他指尖反复摩挲帆布包带,正愁没东西擦眼镜,余光忽然瞥见巷口走来一道熟悉身影。
是江叙宁。她裹着奶白色短款羽绒服,领口蓬松的毛领衬得脸颊愈发白皙,鼻尖沾了点雪粒泛着淡粉,下摆露出浅杏色毛呢小百褶裙,黑色加绒连裤袜裹着纤细的腿,米白色雪地靴踩在积雪上,发出轻脆的“咯吱”声。她一手自然垂落,指尖夹着一支细烟,另一手稳稳提着黑色小提琴包,包身硬挺规整,边角磨出一点细腻的光泽,正低头轻轻吸了一口,白色烟圈从唇间漫出,混着冬日的寒气散得极快,空气里飘来一丝清甜的草莓味,淡而不腻,和琴包散出的青梅香缠在一起。
走到公交站旁的垃圾桶边,她抬手将烟蒂按在桶内的金属灭烟处,动作利落地捻了捻,确认熄灭后丢进去,指尖蹭了蹭羽绒服下摆,才提着小提琴包抬步朝站牌走来。那股淡淡的草莓烟草味裹着青梅的清甜,随着脚步飘过来,陆知珩竟觉得格外舒服,没有半分反感,只多了点别样的心思。
“江叙宁,你也等这趟车?”他率先开口,声音透过口罩带着点闷沉,目光落在她刚收回的指尖上,语气自然无半分异样,“你还抽烟?”
江叙宁耳尖动了动,抬眼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垂了垂眼睫,指尖轻轻勾了勾小提琴包的提手,淡淡反问:“很奇怪吗?”
陆知珩愣了下,黑框眼镜后的目光认真,语气带着少年特有的坦诚与直白,声音隔着口罩依旧清晰:“没有觉得奇怪,只是觉得很酷。”
这话落音,江叙宁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的清冷淡意淡了几分,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放平,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语气轻淡,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叮嘱:“酷也算不上什么酷,你别学我,还是别抽烟的好。”
陆知珩闻言笑了笑,口罩下的唇角弯起弧度,连眼睛都带了点笑意:“放心,我不抽。”
简单的对话落罢,两人之间的气氛反倒松快了些。陆知珩才想起自己蒙着白雾的眼镜,指尖挠了挠鼻尖,局促地偏了偏头:“那个,你有纸巾吗?我擦下眼镜。”
她腾出一只手,拉开斜挎的黑色皮质小包拉链,抽出叠得整齐的抽纸递给他,指尖不经意相触,微凉的触感一闪而过。陆知珩低头,用指尖捏着纸巾仔细擦着眼镜片,把白雾擦得干干净净,重新戴上时,视线骤然清晰,恰好对上江叙宁望过来的目光,两人又慌忙错开眼,空气中漫开一丝微妙的暖意。
等车的间隙,两人并肩立着,隔着一拳的距离。她一手提着琴包,一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姿态慵懒又挺拔;他依旧戴着口罩,双手插在裤兜,偶尔抬眼瞥一下驶来的车。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从周末的补课安排聊到班里的琐事,语气平淡却不生疏——毕竟是前后桌,又住同一条老巷,比普通同学多了几分旁人没有的熟稔。风刮过时,琴包上的青梅香愈发明显,冲淡了残留的烟草味,清清爽爽的。
公交车驶来,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陆知珩侧身让江叙宁先上,自己跟在身后,还顺手扶了一把她的琴包,怕车门夹到。两人找了相邻的靠窗位置,江叙宁将琴包靠在腿边,抬手擦了擦窗上的薄霜,露出外面倒退的雪景,指尖还留着一点琴包的青梅香。
下车后,巷口的馄饨店冒着腾腾热气,鲜肉的鲜香裹着暖意飘得很远。陆知珩偏头问:“吃碗馄饨?暖身子,反正补课还早。”江叙宁点了点头,两人走进店里,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她将琴包轻轻靠在身旁的椅子上,生怕被磕碰。
陆知珩顺手替她拉了拉椅子,自己坐下后,才抬手摘下口罩,露出清隽的眉眼,黑框眼镜衬得他多了几分斯文。他喊了声:“老板,两碗鲜肉馄饨,多放醋和虾皮。”四十多岁的老板应着,脸上挂着憨厚的笑,手脚麻利地进了后厨。
馄饨很快端上桌,白瓷碗边凝着细密水珠,汤汁里浮着葱花和虾皮,香气扑鼻。陆知珩拿起勺子,目光却不经意落在江叙宁的手腕上——袖口被热气烘得下滑,露出一小截白皙皮肤,浅褐色的旧疤间嵌着几缕淡粉色的新痕,边缘规整,绝不是磕碰所致。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握着勺子的手顿在半空,语气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你手腕上的疤……看着不像旧伤,没事吧?”
江叙宁握勺的动作猛地一顿,指尖蜷缩,指节泛白,随即不动声色地扯紧袖口,将疤痕严严实实遮住,声音淡得没什么情绪:“没什么,不小心划到的。”
她的回避显而易见,陆知珩心里已然有了答案,终究没再追问,只是默默推过醋碟,轻声道:“加点醋更鲜。”
两人刚安静下来,收拾碗筷的老板凑过来,和蔼地看着陆知珩打趣:“小伙子,你女朋友长得真漂亮,俩人坐这儿真登对,周末一起补课还搭伴吃饭,真好。”
这话一出,陆知珩的耳尖瞬间泛红,那抹红顺着脖颈爬上脸颊,清晰得很。他心脏狂跳,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手忙脚乱地摆手,语气仓促又无措:“老板,您误会了,我们就是同学,住一个巷子里,不是男女朋友。”他说着,视线不自觉飘向江叙宁,指尖还下意识抠了抠桌沿,眼底藏着连自己都不懂的慌乱与羞涩。
江叙宁也微微垂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脸颊泛起浅淡的绯红,耳根悄悄发热。她没说话,指尖下意识搅着碗里的汤,汤汁泛起细小的涟漪,唇角却又极轻地弯了一下。
老板看了看两人局促的模样,笑着摆手:“好好好,叔叔误会了,你们慢吃,不够再添。”转身走开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嘴角挂着揶揄的笑意。
店里的气氛变得微妙又青涩,陆知珩清了清嗓子,低头喝着馄饨汤,滚烫的汤汁压下了心头的慌乱,耳根的绯红却久久没褪。他偷偷抬眼瞥江叙宁,见她垂着眼安静喝汤,耳尖的红还没散去,睫毛轻轻颤动,心里的甜意又悄悄漫上来,连馄饨都觉得比平时鲜了许多。
一顿早餐吃得安静却不尴尬,勺子碰碗的轻响混着窗外的落雪声,温柔又缱绻。临走前,陆知珩拿起口罩戴上,状似随口问,声音比来时柔和了许多:“你琴房在哪?我竞赛课四点结束,顺路的话,一起回巷里,搭个伴。”
江叙宁擦了擦嘴角,提起身旁的小提琴包,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掩去了方才的局促:“前面两条街的艺培楼,那放学见。”
下午,陆知珩提前十分钟结束补课,跟老师道了别便往艺培楼走。冬日的阳光斜斜洒下,落在积雪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艺培楼二楼的窗户敞着一道缝,悠扬的小提琴声飘出来,清润婉转,像山涧的清泉淌过青石,混着隐约的青梅香,比雪夜琴房里听到的更灵动,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缓。
他靠在楼下的梧桐树干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静静听着,琴音绕着枝头的残雪,在空气里轻轻漾开。不知过了多久,琴音落下,江叙宁提着小提琴包从艺培楼走出来,指尖捏着擦琴的无尘布,看到他时眼底满是意外,随即漾开笑意:“你还真在等。”
“反正顺路,总比一个人走舒服。”陆知珩抬手挠了挠头,目光落在她的琴包上,真诚赞叹,“刚听你拉琴,很好听。”
江叙宁脸颊微热,避开他的目光,低头看着脚下的积雪,低声道:“谢谢,还在练。”
两人并肩走在回巷的路上,冬日的夕阳把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积雪的路面上。风轻轻刮过,卷起雪沫,巷尾的青梅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枝桠上的雪偶尔落下,发出轻响。他们聊着补课的趣事,偶尔想起早餐店老板的打趣,相视一笑,气氛愈发轻松。
陆知珩走在外侧,刻意把她护在远离车道的一边,脚步放慢配合着她的步伐,偶尔还伸手扶一下她的琴包,怕路边的积雪溅到。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她的手腕,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青梅香,想起清晨她那句“别学我,别抽烟”,心里藏着一丝说不清的心疼,又掺着点甜,像被青梅味的糖轻轻裹着,在这个冬日的周末,悄悄漾开。
巷口的风裹着青梅树的淡淡气息,绕着并肩而行的两人,少年心底那份尚未明晰的惦念,像一颗浸了甜意的种子,在飘着雪的时光里,悄悄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