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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用钥匙

余烬有声

楚辞没有直接回市局。

他把车开到了沈余白工作室所在的文创园区。清晨的园区还很安静,只有零星几家咖啡馆开了门,店员懒洋洋地擦拭着柜台。红砖墙上爬着的枯藤在冷风里微微颤动。

他停好车,站在那栋二层小楼前。木牌上的“余音心理工作室”在晨光里显得清晰又安静。门紧闭着,里面一片漆黑。

楚辞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那是他自己的钥匙串,上面有家门钥匙、车钥匙、办公室钥匙,以及几把已经不记得用途的旧钥匙。他找出其中最小、看起来最新的一把——那是昨天深夜,护士在沈余白转入普通病房前,交给他的。

“沈医生醒的时候交代的,”护士当时说,递过来这把带着体温的铜钥匙,“说他工作室的门钥匙,在玄关右手边第二个花盆底下还藏了一把备用的,怕自己万一……回不去,让您方便的话,帮他取几件换洗衣物和日用品。他说您知道地址。”

楚辞接过钥匙时,手指触碰到了护士手套上冰凉的滑石粉,也触碰到了钥匙上残留的、属于沈余白的微弱温度。

他不知道沈余白是何时对护士交代的这些,是在他短暂清醒的某个间隙?还是在更早之前,在口袋里常年备着救命药片的同时,也在花盆底下藏好了备用钥匙,为“万一回不去”的时刻做准备?

这种周到,这种平静的未雨绸缪,让楚辞心里那口闷气堵得更厉害了。

现在,他捏着这把钥匙,打开了工作室的门。

熟悉的雪松混合柑橘的淡香扑面而来,比之前更浓郁了些,混合着一点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室内很暗,只有高处的天窗透下几缕天光,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楚辞按亮了墙上的开关。暖黄的灯光瞬间充满了空间,一切都和上次来时一样。宽大的沙发,原木茶几上摊开的书,窗台上茂盛的绿植,墙角立着的吉他。只是少了那个赤着脚、安静泡茶的人。

他走到玄关,果然在右手边第二个花盆——一盆叶片肥厚的虎皮兰下面,摸到了另一把冰凉的铜钥匙。他将两把钥匙放在一起,金属相碰,发出清脆的微响。

按照沈余白通过护士转达的指示,卧室在二楼。楚辞沿着裸露的钢架楼梯走上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二楼是开放式的卧室兼书房。一张低矮的榻榻米床,铺着素灰色的床单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靠墙是一整面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临窗而放,上面堆着文件和几本摊开的专业期刊,旁边放着一个喝了一半水的玻璃杯。

一切井然有序,甚至有种刻意维持的整洁。但楚辞能感觉到,这里充斥着另一个人生活的痕迹。空气里残留着更明显的药味,混合着沈余白身上那种特有的干净气息。书桌上摊开的期刊里,夹着几张手写的便签,字迹清瘦有力。书架一角,放着几个不同颜色的药瓶,整齐地排列着,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楚辞走到衣柜前,拉开。里面衣服不多,大多是柔软的针织衫、棉麻衬衫和长裤,按颜色深浅排列。他拿了三套换洗衣物,又按照护士给的清单,在抽屉里找到了干净的毛巾、牙刷、剃须刀等日用品。

收拾东西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然后,他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缝隙里,看到露出一角的白色纸张。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身,拉开了那个抽屉。

里面没有太多东西。一个深蓝色的绒布首饰盒,看起来很旧了。几本厚重的相册。还有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泛黄的信纸。

最上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标题是《关于马凡综合征患者的晚期护理与临终建议》。

楚辞的手指顿住了。

他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将抽屉推了回去。他没有碰里面的任何东西。

但那个标题,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了他的视网膜。

晚期护理。临终建议。

沈余白不仅准备了备用钥匙,不仅分装好了药片,他甚至……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楚辞站起身,拎起收拾好的衣物和日用品,快步走下楼梯。他关好灯,锁上门,将两把钥匙都放进口袋。

坐进车里,他才感觉到自己的手有些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无处发泄的愤怒。对命运的愤怒,对疾病的愤怒,对沈余白那种过分平静的、近乎认命的周全准备的愤怒。

他深吸了几口气,发动车子,驶向医院。

普通病房是三人间,沈余白在最靠窗的位置。他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正看着窗外。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一夜过去,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里有了点神采。看到楚辞手里的袋子,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同病房的另外两位病人和家属好奇地打量着楚辞。楚辞没有理会,径直走到床边,将袋子放在椅子上。

“谢谢。”沈余白开口,声音比昨天有力了一些,但依然沙哑。

楚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余白似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看向袋子。“其实……不用拿这么多。”

“护士列的清单。”楚辞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他拉过椅子坐下,“医生早上查房怎么说?”

“老样子。”沈余白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观察,静养,按时吃药,避免一切可能引起血压或心率波动的因素。”他顿了顿,补充道,“简而言之,像易碎品一样被供起来。”

楚辞皱了皱眉。“别这么说。”

沈余白看向他,眼神平静。“我说的是事实。”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病房里另外两位病人正在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是某个热闹的综艺节目,笑声和掌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与这片角落的寂静格格不入。

“钥匙。”楚辞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把铜钥匙,放在床头柜上,“备用钥匙放回原处了。”

“嗯。”沈余白看着钥匙,“麻烦你了。”

“为什么不找别人?”楚辞忽然问。

沈余白愣了一下。“什么?”

“交代后事一样的事情。”楚辞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为什么是我?我们认识不到两个月。”

沈余白安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楚辞几乎要移开视线。

“因为……”沈余白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是楚辞。”

不是“楚法医”。是楚辞。

“而且,”他继续说,目光落在窗外灰蓝色的天空上,“你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在办公室吃药,在墓园……现在又是这里。好像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楚辞听出了里面那一点极其微弱的、近乎自嘲的疲惫。

“不是狼狈。”楚辞说,声音有些生硬。

沈余白转过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楚辞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是活着。”

沈余白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白色被单上的、插着留置针的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眼,那琥珀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像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谢谢。”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比刚才更轻。

楚辞没再说话。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医院花园里稀疏的树木和步履匆匆的行人。阳光很好,但没什么温度。

“楚辞。”沈余白在身后叫他。

楚辞回头。

沈余白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一个保温桶。“陈默师兄早上送来的,说是你让他带的粥。我吃过了,味道……还不错。”他顿了顿,“你要不要……也吃点?他带了两人份。”

楚辞的目光落在那粉色的、印着小熊图案的保温桶上。这绝对是陈默老婆的主意。他走过去,打开保温桶。里面是还温热的皮蛋瘦肉粥,香气扑鼻。

他确实饿了。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他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熬得很烂,咸淡适中,带着皮蛋和瘦肉的香味。

他就站在床边,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碗粥。

沈余白安静地看着他吃,没有打扰。

吃完,楚辞将保温桶拿到外面的洗手间洗干净,回来放好。

“我下午有个会,得回局里。”楚辞说,看了看时间,“晚上……”

“不用来。”沈余白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坚定,“我没事了。你忙你的。”

楚辞看着他,没说话。

“真的。”沈余白补充道,甚至试图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医院有护士,我自己也能应付。你……好好休息,你脸色也不好。”

楚辞最终点了点头。“有事打电话。”

“好。”

楚辞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沈余白靠在床头,正看着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很浅的、近乎柔和的笑意。

楚辞转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浓烈。他快步走着,口袋里的钥匙随着他的步伐,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一把是他自己的。另一把,是沈余白工作室的备用钥匙。

现在,两把钥匙都在他这里。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份《临终建议》的文件而感到愤怒,为什么会因为一句“你是楚辞”而心跳失序,又为什么会站在沈余白的病房里,沉默地吃完一碗温热的粥。

钥匙在口袋里,贴着大腿,随着他的脚步,一下,一下,轻轻敲击着。

像某个问题的叩问。

也像某个答案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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